病房裡安靜了。
李森的嘴角弧度大了一點點。
陸晨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謝謝徐主任的評價。」
徐敏華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裡突然湧上來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她想挑毛病。
她來之前就想挑毛病。
她想告訴這個被全院捧上天的年輕人，醫學這條路沒有捷徑。
你現在被誇得再多，技術不過關就是不過關。
但她挑不出來。
不是挑不到大毛病，是連小毛病都挑不到。
血管吻合的精度，縫合的質量，手術方案的選擇，術後效果的評估，全部無懈可擊。
一個住院醫。
做到了她手外科很多主治甚至副主任都做不到的水平。
她該說什麼？
說你做得真好，繼續保持？
她徐敏華，三十年來從不輕易誇人，今天要對一個住院醫說繼續保持？
她深吸了一口氣。
「老李，出來說兩句。」
兩個人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盡頭，確認沒有其他人。
徐敏華轉過身，面對李森。
「老李，你知道我來之前是帶著什麼心態來的吧？」
李森笑了笑。
「大概猜得到。」
「我是想看看這個被吹得上天的年輕人到底有幾斤幾兩，說白了就是想給他潑盆冷水。」
「結果呢？」
徐敏華沉默了一下。
「水潑不出去，因為他身上沒有火，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李森的笑容更明顯了。
「那你覺得他怎麼樣？」
「怎麼樣？」徐敏華的聲音突然大了一點，「老李，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意思？」
「你明知道他水平夠硬，還專門把我叫過來評估，你就是想讓我親眼看到，然後沒法說他不行，對不對？」
李森攤了攤手。
「我只是想請你幫忙把把關。」
「你少來。」徐敏華瞪著他，「你分明就是在我面前炫你們急診科出了個好苗子。」
李森沒否認。
徐敏華的表情在糾結和欣賞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次。
最後，她說出了李森預料之中但不想聽到的話。
「老李，這個年輕人放在急診科太浪費了。」
「怎麼說？」
「他的手感、他的精度、他對組織層次的判斷力，這些素質天生就是做顯微外科的料，如果放在我的手外科好好培養，三到五年之內，他一定能成為省內頂尖的手外科專家。」
李森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徐主任，你是在挖我的人？」
「我在說事實。」徐敏華的語氣很認真，「一個擁有這種縫合天賦的年輕人放在急診科，你讓他天天縫頭皮裂傷和外傷口子，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急診科不只是縫頭皮裂傷。」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在急診科能做的精細操作有限，在手外科他能接觸到斷指再植、肌腱修復、神經吻合、皮瓣移植，這些才是真正能發揮他縫合天賦的領域。」
李森沉默了一下。
「徐主任，我理解你的想法。」
「但陸晨是急診科的人，他不只是縫合厲害，他的急診綜合救治能力也在快速成長。」
「今天這台手術你也看到了，心肺復甦、血管吻合、創傷急救、縫合修復，一個人全做了。」
「這種全能型的急診人才，比單一的專科人才更稀缺。」
徐敏華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她想了想，又閉上了。
因為李森說得有道理。
純粹從縫合和顯微外科的角度來看，陸晨確實更適合手外科。
但從綜合急救能力來看，這個年輕人的價值遠不止縫合。
他能一個人完成從心臟驟停到血管修復再到創面修整的全套急救流程。
這種能力在急診科的價值是不可替代的。
「你把路給他堵死了。」徐敏華的語氣有些無奈。
「不是堵死了，是他在急診科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老李，你護犢子也護得太緊了。」
「該護的時候就得護。」
徐敏華深深地看了李森一眼。
「行吧，我不跟你搶了。」
她說完，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但我有一個條件。」
李森看著她。
「以後你們急診科遇到需要精細縫合，或者手部創傷修復的病例，叫他過來跟我做一兩台手術。」
「讓他在顯微外科領域也積累一些經驗，別把他的天賦荒廢了。」
李森想了一下，點頭。
「可以。」
「那就這麼說定了。」
徐敏華走了。
走出急診科大樓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急診科的方向。
一個住院醫。
縫合精度比她高。
才二十四歲。
她做了三十年手外科，把自己的縫合技術打磨到了省內頂尖。
結果一個剛出道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直接站到了她前面。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不是嫉妒。
更多的是震撼。
和一種莫名的遺憾。
為什麼手外科就沒能出一個這樣的天才呢？
她搖了搖頭，走了。
……
徐敏華走後，李森回到辦公室。
陸晨被叫了進來。
「坐。」
陸晨坐下。
「徐主任的評價你聽到了。」
「聽到了一部分。」
「她說你的縫合水平省內前三。」
「徐主任過譽了。」
李森看著他。
「她還想把你挖到手外科去。」
陸晨沒說話。
「我攔下來了。」
「謝謝李主任。」
「你別急著謝我，我攔她不是因為護著你，是因為你在急診科的價值比在任何一個專科都大。」
李森往前傾了傾身體。
「陸晨，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急診科的絕對王牌。」
陸晨看著李森，沒有開口。
「紅區所有需要手術處理的急診病例，只要你在崗，優先由你主刀。」
「我會在排班表上做調整，保證你的手術量。」
「同時，你的帶教權限我會升級。」
「以後實習醫生和新來的住院醫，你有權參與帶教。」
陸晨想了一下。
「李主任，我還是住院醫。」
「我知道，但你的技術水平已經遠遠超過了住院醫的範疇，行政上的職稱晉升需要時間和流程，但業務上的安排我有權調整。」
陸晨點頭。
「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李森靠回椅背，「你的那篇論文，核心期刊那邊的排版校對已經完成了，下個月就能正式見刊，這對你今後申請主治醫師職稱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加分項。」
「好的。」
李森揮了揮手。
「去忙吧。」
陸晨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森又叫住了他。
「陸晨。」
「嗯？」
「繼續保持，但也注意身體，急診科不缺拼命的醫生，缺的是能拼很久的醫生。」
「知道了，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