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肝手術後的第三天。
早晨七點四十五分,陸晨準時出現在紅區交班台前。
昨晚值班相對平穩,只來了兩個外傷和一個急性酒精中毒,孫吉都處理了,沒叫他起來。
交完班,陸晨拿上查房本直奔1號床。
王建國的過渡病房就在紅區最裡面,單間,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打在床頭柜上那一排藥瓶上。
王輝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白粥,正一勺一勺地餵他爸。
看到陸晨進來,王輝立刻站了起來。
「陸醫生!」
「坐下,繼續喂,別動。」
陸晨走到床邊,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
心率72,血壓118/76,血氧98%。
很穩。
然後打開病歷夾翻到今早的化驗單。
總膽紅素,從術後第一天的287降到了94。
谷丙轉氨酶,從一千二降到了三百八。
白蛋白,從21升到了29。
凝血酶原時間,從23秒回到了16秒。
每一項數據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新肝臟的功能在穩定恢復。
陸晨合上病歷夾,又掀開被子查看了引流管的情況。
引流液的顏色從術後第一天的暗紅色變成了淡黃色,量也在減少。
沒有膽漏的跡象。
「王大哥,今天感覺怎麼樣?」
王建國靠在床頭,臉色還是蠟黃的,但比三天前灰白的死色好了太多。
「陸醫生,今天早上起來精神好多了,吃了小半碗粥。」
「有沒有腹脹?」
「昨天有一點,今天好了。」
「大便呢?」
「今天早上通了一次,顏色正常。」
陸晨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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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功能在恢復,這是好信號。
他又轉頭看了看王輝。
「你呢?傷口還疼嗎?」
「不怎麼疼了,就是彎腰的時候有點扯。」
「正常,切口周圍的肌肉還在癒合,不要彎腰太快,慢慢來。」
陸晨在查房本上記錄了幾筆,寫下了今天的醫囑調整方案。
抗排異藥物的劑量需要根據血藥濃度來微調,這部分他昨晚已經和劉崇禮教授的團隊通過電話確認過了。
「行,恢復得不錯,繼續保持。」
「陸醫生。」
王建國突然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怎麼了?」
「我老婆昨天去定做了一面錦旗,說今天要送過來。」
陸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好好養身體比什麼都強,錦旗這個東西,真的不用。」
「不行,這個必須送。」
王建國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這條命是你從手術台上撿回來的,劉教授都說縫不上了,是你上去的。」
「你要是不收,我老婆能站在急診科大廳里哭一整天,你信不信。」
陸晨沉默了一秒。
「那行吧。」
「謝謝陸醫生。」
「別天天謝我了,把粥喝完。」
陸晨轉身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里的時候,孟燕正好從護士站那邊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張簽收單。
「陸晨,王建國的家屬到了,在外面等著送錦旗,你去接一下。」
「孟姐,能不能讓他們放下就走?」
「不行,人家特意做的,你得露個面,這是規矩。」
陸晨嘆了口氣。
他最怕這種場合。
……
紅區門口。
王建國的妻子張女士站在那裡,手裡抱著一面大紅色的錦旗,疊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跟著兩個親戚,一個舉著手機準備拍照,一個手裡提著兩大袋水果。
「陸醫生!」
張女士一看到他出來,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別哭啊嫂子。」
陸晨趕緊伸手接過錦旗。
「你家王大哥恢復得挺好的,你應該高興才對。」
張女士抹著眼淚使勁點頭。
「高興,高興的,就是一想到那天手術室里的事,我就控制不住。」
「他要是沒了,我們這個家就完了。」
「現在人好好的,你就別往回想了。」
陸晨把錦旗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繡著八個大字:妙手仁心,起死回生。
落款是王建國全家。
「謝謝你們啊嫂子。」
「應該我們謝你才對!」
這時候孟燕從後面走過來,一把拉住陸晨的胳膊。
「來來來,站好,拍個照。」
「孟姐,不用了吧。」
「怎麼不用,這是紅區今年收到的第一面錦旗,必須拍,回頭掛牆上。」
孫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站到了陸晨旁邊。
「來,我也沾沾光。」
吳凡從搶救室探出半個腦袋。
「等等我,我也來。」
趙雅琴端著杯子路過,看了一眼這個陣仗,搖了搖頭但還是站了過來。
沈小檸從黃區那邊小跑過來,站在最邊上,笑得酒窩都出來了。
孟燕掏出手機,對著一群人拍了好幾張。
「行了行了,都散了,該幹活幹活。」
張女士又說了好幾遍謝謝,才被親戚拉著離開了。
那兩袋水果,陸晨讓孟燕放到了護士站,大家一起吃。
沈小檸跑過來幫忙拆袋子,邊拆邊說。
「陸醫生,錦旗掛哪兒啊?」
「孟姐說掛牆上。」
「掛在你工位後面唄,這樣別人一進來就能看到。」
孫吉在旁邊啃了一口蘋果。
「你這建議有水平,換我我也這麼掛。」
吳凡洗了個橘子扔嘴裡。
「別鬧了,紅區的牆上掛錦旗,被李主任看到得挨訓,說我們搞形式主義。」
「那掛科室走廊里?」
「走廊里倒是行。」
陸晨沒參與這個討論。
他把查房本放下,打開電腦開始錄入今天的醫囑。
但王建國的恢復數據,確實讓他踏實了不少。
這台手術的壓力已經徹底卸下來了。
接下來就是日常接診,繼續攢經驗。
……
同一時間。
普外科值班室。
馬旭坐在電腦前,嘴裡嚼著早餐麵包,跟旁邊一個年輕住院醫聊天。
「你說那個陸晨牛不牛?牛是肯定牛的,但你知道那台手術到底怎麼回事嗎?」
年輕住院醫湊過來。
「怎麼回事?」
「九個多小時的手術,劉崇禮教授從頭到尾主刀,供體取肝是他做的,受體病肝切除是他做的,門靜脈吻合是他做的,膽道重建是他做的。」
馬旭掰著手指頭數。
「陸晨就上台縫了一根血管,就那個肝動脈,一共用了多長時間?十來分鐘頂了天了。」
「然後呢?鋪天蓋地的新聞全是他的名字,什麼力挽狂瀾,什麼二十四歲住院醫創奇蹟。」
「你覺得公平嗎?」
年輕住院醫想了想。
「可是聽說那根血管劉教授縫不上去啊,是他接手的。」
「誰告訴你縫不上去了?你在手術室里嗎?」
馬旭嗤了一聲。
「那種報導都是院辦包裝過的,為了宣傳需要,把功勞往年輕醫生身上堆。」
「劉崇禮要是真縫不上去,他能讓一個住院醫上?他是對自己的病人不負責還是對自己的職業生涯不負責?」
「無非是難度稍微大一點,劉教授讓他來練個手,結果倒好,成了他的功勞了。」
正說著,值班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何中風站在門口,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馬旭。」
馬旭抬頭。
「何科長?」
何中風走進來,隨手把門帶上了。
「你剛才在說什麼?」
「沒說什麼啊,就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
何中風看了他一眼。
「你說那根血管劉崇禮自己縫不上,是包裝出來的?」
馬旭笑了一下。
「何科長,我就是跟同事閒聊兩句,又沒在外面說。」
何中風的聲音平了下來。
「我跟你說一件事。」
「那天的手術我全程在手術室外面聽對講,劉崇禮試了三次,每一次進針都差點把受體的動脈壁撕穿,是他自己主動停手的。」
「然後是李森給陸晨做了擔保,劉崇禮才讓他上去的。」
「上去之後,陸晨在1.8毫米的變異肝動脈上做降落傘式縫合,一次成功,開放血流之後零滲漏。」
「劉崇禮下來之後說了一句話,他說全省能在這種條件下做出這種精度的人不超過五個。」
何中風看著馬旭。
「你去縫一個試試?」
馬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何科長,我就是隨便說說。」
「以後這種話少隨便說。」
何中風轉身推門出去了。
留下馬旭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旁邊那個年輕住院醫低下頭,假裝在看電腦屏幕。
一個字也不敢吭了。
何中風出了普外科值班室,沿著走廊往醫務科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自己也覺得有點意外。
幫陸晨說話這種事,放在一個月前他是絕對不會幹的。
但那天面部縫合的手術之後,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他姨夫的臉,恢復得一塌糊塗地好。
術後第五天拆線的時候,整形科的專家專門過來看了一眼,說這個縫合精度堪稱教科書級別,疤痕增生的概率幾乎為零。
何中風的姨夫是文藝工作者,那張臉就是飯碗。
陸晨救的不只是一張臉,是一個人的職業生涯。
這個人情太重了。
重到何中風必須還。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能讓別人在背後往陸晨身上潑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