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十五分鐘的時候，陸晨完成了整個肝十二指腸韌帶區域的操作，開始處理腹腔干。
腹腔干是腹主動脈發出的第一個大分支，向下分出肝總動脈、脾動脈和胃左動脈。
這三根動脈在深層脂肪和結締組織中走行，周圍還有大量的淋巴結和自主神經叢。
要把它們完整地游離出來而不損傷任何一根小分支，難度極大。
陸晨在系統輔助下，每一根血管的走行都在腦海中有了清晰的路線圖。
他的操作速度在處理這個區域時快了一些。
不是因為他不夠小心，而是因為他太准了。
當你對每一個層面、每一根血管的位置都心中有數的時候，猶豫和試探的時間就可以省掉了。
腹腔干連同三大分支被完整地從後腹膜剝離出來的時候，余教授再次走了過來。
這一次他站在陸晨對面，直接俯身查看。
一根肝總動脈，保留長度超過14厘米。
一根脾動脈，保留長度超過12厘米。
一根胃左動脈，保留長度超過8厘米。
課程要求的標準是主要血管保留長度不少於8厘米。
陸晨的保留長度幾乎是標準的兩倍。
而且每一根血管的外膜都是完整的，沒有任何鉗夾損傷。
余教授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旁邊的助教說了一句。
「你過來看看這個。」
助教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誰做的？」
「三號台第一號，你去把他的信息調出來。」
助教翻了一下名單。
「陸晨，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住院醫師。」
余教授「嗯」了一聲，沒有做評價。
但他沒有再離開三號台。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陸晨繼續操作。
兩小時十六分的時候，陸晨完成了整個上腹區的全部操作。
肝臟、膽囊、胰腺、脾臟全部從大體中完整取出，排列在旁邊的不鏽鋼托盤上。
所有主要血管保留長度均超過12厘米。
腹腔神經叢的主要分支被清晰游離，纖維走向一目了然。
此時距離四小時的時限還剩一小時四十四分鐘。
他提前了一小時四十四分鐘。
陸晨放下器械，脫掉手套，後退一步。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同組的其他人。
周浩然正在滿頭大汗地處理小腸繫膜根部，進度大約到了一半。
陳昊的操作區域完成了大約三分之二，手法算不上粗糙但也談不上精細。
另外兩個主治還在各自的區域埋頭苦幹。
沒有人注意到陸晨已經做完了。
直到余教授走到解剖台前方，輕輕敲了一下不鏽鋼台面。
「三號台一號，操作完畢了？」
陸晨點了點頭。
「完畢了。」
周圍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陳昊的手明顯頓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向陸晨面前的托盤。
托盤裡整齊擺放著肝臟、膽囊、胰腺和脾臟。
每一個臟器都完整無缺。
從臟器上延伸出來的血管蒂被精細地游離並保留了極長的長度，像是教材插圖裡的標準解剖示意圖。
陳昊的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操作區域裡還沒分離乾淨的血管殘端，然後緩緩閉上了嘴。
余教授拿起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檢查陸晨的每一個游離面。
檢查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他放下放大鏡。
「你學過系統解剖嗎？」
「本科學過。」
「在哪裡學的？」
「江城醫科大學。」
「你的解剖功底不是普通本科教學能教出來的。」
余教授的語氣很平靜，但話里的分量不輕。
「你有額外練習過？」
「手術做多了，對解剖結構比較熟悉。」
余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做手術做了多久？」
「三個月。」
余教授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三個月？」
「是。」
沉默了幾秒。
余教授轉向助教。
「給這個標本的上腹區評一個分。」
助教拿著評分表，對照著標準逐項打分。
五分鐘後，助教把評分表遞給余教授。
余教授看了一眼。
然後他說了四個字。
「教科書級。」
這四個字在安靜的教研室里傳了出去。
不大不小，但足夠旁邊幾個台的學員聽到。
有人停下了手裡的操作，側頭看了過來。
教科書級。
這是解剖評分中最高等級的評語。
全場十組五十個人，給出「教科書級」評價的目前只有一個。
陸晨。
周浩然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低聲嘟囔了一句。
「我在這累得半死，你在旁邊站著看我受苦。」
「需要幫忙嗎？」
「不用，讓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陸晨站在一旁等著同組的人完成操作。
操作完畢之後他沒有急著走，而是觀察了一下其他組的進度和手法。
這是一個學習的好機會。
來自全國各地的急診骨幹，每個人的手法和習慣都不一樣，有些細節值得借鑑。
……
三個半小時的時候，大部分學員完成了操作。
最後交卷的是一個來自西安的主治，用了三小時五十二分鐘，差點超時。
全部操作結束後，余教授做了總結。
「整體表現中等偏上，大部分人的基本功是在的，但精細度不夠。」
「尤其是血管游離的長度和清晰度，有一半人達標了，但另一半人不及格。」
「我在臨床上見過很多急診醫生，做手術很快但不夠精細，這是一個通病，你們回去之後要有意識地改正。」
「今天有一個學員表現突出。」
余教授看向陸晨。
「三號台一號，用時兩小時十六分鐘完成全部操作，比最快的預估時間還少了四十四分鐘。」
「臟器完整度滿分，血管保留長度平均超過標準值150%，神經游離清晰度滿分，總評教科書級。」
「這是這個培訓項目十二屆以來，在這個操作上獲得教科書級評價的第四個學員。」
教研室里一陣低聲議論。
第四個。
十二屆的歷史上只有四個人達到過教科書級。
而陸晨是其中之一。
還是全場用時最少的那個。
陳昊站在隊伍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昨天在大廳里質疑了這個人的資格。
今天這個人用實力給出了回應。
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
只是做了一件事。
做到了全場最好。
回寢室的路上，周浩然一直在回味余教授的評價。
「第四個。」
「嗯。」
「十二屆加起來也就四個人做到過教科書級，你是其中之一。」
「嗯。」
「你能不能有點反應？」
「挺好的。」
「你這個人是真的，我要是拿到這個評價我得激動得跳起來。」
「有什麼好跳的。」
周浩然深吸了一口氣。
「行吧，優秀的人果然都這樣是吧，波瀾不驚的。」
陸晨沒說話。
他確實不覺得有什麼好激動的。
這只是一個開始。
後面還有半個月的培訓。
真正的挑戰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