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琴這時從診室里出來了,沖陳一銘招了招手。
「陳一銘是吧?跟我來。」
「來了來了。」
陳一銘小跑著跟了上去,走了兩步還回頭看了陸晨一眼。
走廊上只剩下陸晨和另外兩個人。
陸晨看了一下時間。
「走,先帶你們熟悉環境。」
王雨晴立刻跟上,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子。
許文濤頓了一下,才慢吞吞地邁步。
陸晨帶著兩個人在紅區走了一圈。
「這是搶救室,八張床,所有設備都是全院最高配置的。」
王雨晴邊看邊在本子上記。
許文濤兩手空空,偶爾掃一眼。
「這邊是急診手術室,上個月剛啟用的。」
「目前由急診科自己管,我負責部分主刀手術。」
王雨晴記得更快了。
許文濤的目光在手術室門口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那邊是搶救藥品區,每天早晚各清點一次,數量精確到支。」
「用錯一支都是醫療事故,這個必須記住。」
走完一圈回到護士站。
陸晨轉過身看著兩個人。
「紅區的規則很簡單。」
「所有操作必須在我確認之後才能執行,任何情況都不能自作主張。」
「遇到拿不準的事,哪怕你覺得問出來很丟人,也要立刻問我。」
「還有一點,在紅區,病人永遠比流程重要。」
王雨晴把每一條都認認真真地記在了本子上。
許文濤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但表情還是淡淡的。
「有問題嗎?」
王雨晴搖頭。
「沒有。」
許文濤也搖了一下頭。
「原則就是先看,少動,多學。」
下午兩點,紅區來了一個外傷。
四十多歲的男人,工地上被鐵皮劃傷了頭皮,流了不少血。
傷口在頭頂偏左的位置,大概五厘米長,皮瓣翻開了一部分。
血還在滲,但量不大了。
陸晨看了一眼傷口。
頭皮裂傷,沒有傷及骨膜,不複雜。
他轉頭看向王雨晴。
「這個你來處理。」
王雨晴明顯愣了一下。
「我……來嗎?」
「頭皮裂傷縫合是基本功,你在學校練過嗎?」
「練過,在模擬皮上練了大概兩百針。」
「兩百針夠了,上來試試。」
「好的。」
王雨晴走到處置台前面,護士已經幫她擺好了縫合包。
她深吸了一口氣,戴上無菌手套。
手指有點發抖,但她在努力控制。
先消毒。
碘伏紗布擦了三遍,範圍和手法都是標準的。
這一步沒問題。
然後鋪巾。
手還是在抖,但她硬撐著把無菌巾鋪上去了。
到了打局麻的環節。
她拿起利多卡因和注射器,抽了藥。
進針的時候手抖得明顯了。
針頭在皮膚表面停了兩秒才紮下去。
角度偏了一點點,但好在護士幫忙固定了患者的頭,沒出大問題。
局麻打完。
患者說了一聲「痛」,但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然後王雨晴拿起了持針器。
這是關鍵步驟。
她把縫合針夾在持針器上,對準了傷口的一側皮緣。
手在發抖。
第一針進去了。
但進針角度偏淺了一些,沒有完全穿過真皮層。
她咬著牙把線拉過來,開始打結。
打結的時候出了問題。
第一個結拉得太緊了,皮緣被拽得有點變形。
她手忙腳亂地打了第二個結,總算勉強成型。
第二針。
手抖得更厲害了。
進針倒是進去了,但深度跟第一針不一致。
這在實際縫合中會導致傷口癒合不均勻。
第三針。
她的手指和持針器之間打了一個滑。
線在傷口表面糾纏了一下。
她試著解開,但越弄越亂。
打結的線團成了一坨。
患者明顯不耐煩了。
「醫生,你到底行不行啊?」
王雨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手抖得更凶了。
她又試了一次,線結得更死了。
眼眶開始泛紅。
嘴唇緊緊抿著,但下巴在微微發顫。
陸晨一直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從她第一刀消毒開始,他就在觀察每一個動作。
進針角度偏了大概三度。
持針器的握持位置靠後了,導致力矩不夠,控制不住細微的方向調整。
打結的時候左手沒有配合拉線方向,單純靠右手的力氣在拽。
這三個問題他全看在眼裡。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他在給她自己處理的機會。
直到線徹底打成了死結,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陸晨上前一步。
「我來。」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穩得不像話。
王雨晴像是被從水裡拉了一把。
她立刻退到了旁邊,低著頭。
眼眶紅紅的,但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陸晨走到處置台前面。
他看了一眼打結的線團,沒有去強行拆解。
拿起剪刀,乾脆利落地把糾纏的部分全部剪掉。
然後清理了傷口表面殘留的線頭。
重新夾針。
「看好了。」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縫合的時候進針角度要跟皮面垂直,偏了就會吃不夠深度。」
第一針進去了。
角度完美,深度剛好穿過真皮層和皮下組織。
針尖從對側皮緣精確穿出。
「持針器握在前三分之一處,不要太靠後。」
「太靠後了力矩不夠,手再穩也控制不了微調。」
他一邊說一邊打結。
第一個方結落下來,鬆緊恰到好處。
皮緣對合得嚴絲合縫。
「打結的時候注意左手配合。」
「拉線方向要跟縫合線的走向一致,不是硬拽,是順著帶。」
第二針。
進針,拉線,打結。
三個動作之間幾乎沒有停頓。
第三針。
第四針。
每一針的間距精確控制在三到四毫米之間。
皮緣對合均勻,張力分布一致。
不到三分鐘。
五厘米長的傷口被他縫合完畢。
整整齊齊,每一針的間距和深度都一模一樣。
患者從旁邊的不鏽鋼器械盤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的頭。
「哎,這就對了嘛,還是得讓師傅來。」
陸晨沒接話,撕掉手套扔進廢物桶。
王雨晴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但不是因為緊張了。
是因為她剛才看到的那個過程。
她在醫學院的時候也學過縫合。
也在模擬皮膚上扎紮實實練了兩百多針。
但她從來沒見過有人縫得這麼快。
這麼准。
這麼……輕鬆。
每一針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猶豫,每一個結打下來的時候手指的動作行雲流水。
更讓她震撼的是他一邊縫一邊講解。
每一句話都精準對應她剛才犯的錯誤。
不是泛泛地說「你要注意」,是直接告訴她錯在哪裡,怎麼改。
她張了張嘴。
「陸主治。」
「嗯。」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
陸晨把器械台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
「規培第一年,上手縫的頭幾針抖是正常的。」
「你以為誰第一次就能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