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看完診斷結果。
不算特別兇險，但需要鑑別的東西不少。
他轉過頭。
「許文濤。」
許文濤從旁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來接一下這個病人。」
這是陸晨四天來第一次讓他獨立接診。
許文濤走到床邊，拿起了病歷夾。
他看了一眼黃區轉過來的初步記錄。
然後抬起頭。
「這個應該叫普外科會診吧？腹痛查因，讓外科來看一下比較穩妥。」
他的語氣很隨意。
在影像科的時候，碰到拿不準的片子，他可以打電話叫臨床醫生來討論。
這是他習慣的工作模式。
在他看來，急診也差不多。
搞不清楚的就找專科，自己不需要做太多判斷。
陸晨站在原地沒動。
「等一下。」
許文濤停下了準備拿電話的動作。
「怎麼了？」
「你連查體都沒做完，就要叫會診？」
「黃區已經做過初步查體了。」
「黃區做的是黃區的，你是紅區的接診醫生，你要有自己的判斷。」
許文濤皺了一下眉頭。
「陸主治，這個病人明顯是外科的事情，我叫個會診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毛病。」
陸晨走到他面前，距離不到一米。
「你覺得這是急性闌尾炎？」
「黃區的初步診斷是這麼寫的。」
「黃區寫的你就信？你自己的判斷呢？」
許文濤不說話了。
護士站里安靜了下來。
孟燕放下了手裡的藥品清單。
王雨晴抬起了頭。
連正在巡視的吳凡都停下了腳步，靠在走廊牆上看過來。
陸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文濤，我問你一個問題。」
「急腹症的鑑別診斷，你給我說一下基本步驟。」
許文濤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
「先問病史，再查體，然後做檢查……」
「具體一點，急腹症鑑別診斷六步法是什麼？」
許文濤張了張嘴。
答不上來。
他的臉開始泛紅。
陸晨沒有給他台階。
「那我換個問法，右下腹壓痛的常見鑑別診斷有哪些？」
許文濤想了想。
「急性闌尾炎，回盲部腫瘤……」
說到這就卡了。
「還有呢？」
「……」
「右側輸尿管結石，婦科疾病在女性患者要考慮，克羅恩病累及回盲部，腸繫膜淋巴結炎，這些你都不知道？」
許文濤的臉從紅變成了漲紅。
他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微微發白。
陸晨繼續。
「第三個問題，不完全性腸梗阻和完全性腸梗阻的鑑別要點是什麼？」
「……」
「第四個，腸繫膜缺血的早期臨床表現有哪些？」
「……」
許文濤的嘴唇抿得越來越緊。
他的目光開始閃躲。
「第五個，急腹症患者的腹膜刺激征三聯征具體是什麼？」
許文濤閉了一下眼睛。
「壓痛、反跳痛、肌緊張。」
「總算答上來一個。」
陸晨的語氣沒有任何諷刺的意味，但這句話比諷刺更扎人。
「第六個，什麼情況下急腹症患者不能隨意使用止痛藥？」
「在確診之前。」
「為什麼？」
「會……掩蓋症狀。」
「掩蓋什麼症狀？」
許文濤答不全了。
「掩蓋腹膜炎體徵的進展，干擾後續查體判斷，影響外科醫生決定是否手術。」
陸晨替他把答案說完了。
「最後一個問題。」
他看著許文濤的眼睛。
「一個急腹症患者到了紅區，你作為接診醫生，連這些最基本的鑑別思路都不清楚，就直接打電話叫普外科來處理，你覺得你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整個護士站鴉雀無聲。
孟燕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
王雨晴低著頭一動不動。
吳凡靠在牆上，表情複雜。
連正在輸液的患者家屬都下意識地轉頭看了過來。
許文濤站在原地。
臉漲得通紅。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但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陸晨收回了目光。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
「你之前跟王雨晴說，急診就是個體力活，待幾個月回影像科就行了。」
許文濤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句話會被傳到陸晨耳朵里。
「我不管你以後要走什麼方向。」
「但你連體力活的邊都沒摸到。」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許文濤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整個人的脊背都僵住了。
陸晨沒有再看他。
轉身走到了患者床邊。
「王雨晴，過來，這個病人我來處理，你在旁邊看。」
「好的！」
王雨晴飛快地跟了上去。
許文濤一個人站在護士站中間，周圍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沒有人看他。
但他知道剛才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他慢慢鬆開了拳頭。
手心全是汗。
陸晨查完體，開了增強CT和一系列檢驗。
他一邊給王雨晴講解這個病人的鑑別思路，一邊在電腦上錄入醫囑。
「你看，這個患者雖然主訴是右下腹痛，但他的壓痛範圍偏大，而且肌緊張不典型。」
「如果是單純闌尾炎，轉移性右下腹痛的病史應該更清楚，麥氏點壓痛應該更局限。」
「他的腸鳴音亢進，要考慮有沒有梗阻因素。」
「同時他年紀五十多歲了，腸繫膜血管的問題不能忽略。」
王雨晴拼命記筆記。
「陸主治，那為什麼不能直接叫外科會診呢？」
「可以叫，但前提是你自己先有判斷。」
「會診是請別人幫你一起看，不是請別人替你看。」
「如果你自己連問題出在哪都不清楚，外科來了你怎麼跟人家交接？」
王雨晴認真地點了頭。
「你查完體之後發現跟初步診斷對不上，這時候才需要進一步檢查來鑑別。」
「先有思考，再有行動，這個順序不能反。」
「明白了！」
她在本子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四個字：先想後做。
半小時後，CT結果出來了。
腸繫膜淋巴結明顯腫大，回盲部腸壁輕度水腫，闌尾無明顯異常。
陸晨的判斷跟系統診斷完全一致。
他聯繫了消化內科進行後續處理。
處理完這個病人之後，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陸晨回到護士站坐下來。
許文濤還在那個角落裡。
他沒有走。
也沒有再掏手機。
他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本急診醫學教材。
是王雨晴的。
王雨晴什麼時候把書借給他的，陸晨不知道。
但他看到許文濤在翻那本書。
翻得很慢。
表情很複雜。
陸晨沒有過去說什麼。
該說的話下午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要靠他自己。
傍晚五點，趙雅琴帶陳一銘路過紅區。
「聽說你下午把許文濤當眾問了七個問題？」
「該問的。」
「我沒說不該問，就是提醒你注意他家裡的情況。」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