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第三個問題。
提問的人坐在靠後的位置，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女醫生。
「陸醫生，你提到了一個概念叫急診罕見病篩查路徑。」
「但急診科的核心任務是搶救和分診，節奏本身就非常快。」
「在這種環境下要求急診醫生去識別罕見病，對基層的醫生來說是不是標準定得太高了？」
「說直白一點，你覺得一個普通的急診住院醫能做到你這樣的判斷嗎？」
這個問題帶著明顯的挑戰色彩。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的目光跟著轉向了陸晨。
陸晨的回答很直接。
「做不到。」
台下有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陸晨接著說。
「一個普通的急診住院醫，在沒有經過系統培訓的情況下確實做不到。」
「但這恰恰說明我們需要建立標準化的篩查路徑。」
「不是讓每個醫生都成為罕見病專家，而是讓他們在看到特定的症狀組合時，能自動觸發一個簡單的篩查流程。」
「就像我們看到胸痛就查肌鈣蛋白一樣。」
「你不需要是心內科專家，你只需要知道該查。」
「HAE也是一樣，反覆水腫加家族史，觸發C4檢測，就這麼簡單。」
「我在江城已經把這個流程納入了急診科的教學方案，規培生入科的時候就會接受這方面的培訓。」
那個女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思路很務實。」
陸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連續三輪質問之後，會議室又安靜了幾秒。
韓志國看向林清平教授。
「林教授，你有什麼要問的嗎？」
林清平摘下眼鏡，看著陸晨。
「陸醫生，我就不問臨床方面的問題了，剛才幾位已經問得很充分。」
「我有一個合作方面的問題。」
「請說。」
「你的家系報告裡用到的基因檢測數據，是通過哪個平台完成的？」
「省人民醫院風濕免疫科的合作實驗室，外送到第三方基因檢測公司。」
「檢測周期多久？」
「常規流程兩到三周。」
林清平點了點頭。
「我們協和遺傳醫學中心有自己的全外顯子組測序平台，檢測周期可以壓縮到十天以內。」
「如果你後續有新的病例或者家系需要做基因檢測，我們可以提供協作支持。」
「平台對外開放，但對有臨床研究價值的病例會優先排期。」
陸晨心裡微微一動。
這是協和遺傳中心主動拋出的合作邀約。
「林教授，這個合作需要走院級協議嗎？」
「先走科室之間的學術合作備忘錄就行，院級協議後面可以補。」
「你回去跟院裡溝通完，把具體需求發給我。」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陸晨接過來看了一眼。
林清平，北京協和醫院遺傳醫學中心，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
「謝謝林教授，我回去之後跟院裡匯報。」
「不客氣，好的臨床數據值得好的檢測平台來配合。」
林清平說完，重新戴上了眼鏡。
韓志國看了看會議室里的人。
「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沉默了幾秒。
沒有人再舉手。
「好，今天的預報告到此結束，謝謝陸醫生。」
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不算熱烈，但很整齊。
這是協和急診科的人對一個外院年輕醫生能給出的認可。
……
散會後。
大部分人陸續離開了。
韓志國在走廊上叫住了陸晨。
「今天的表現你自己怎麼評價？」
「還行。」
「還行？」韓志國看了他一眼。
「在協和內部做報告被連續追問三輪還能全身而退的外院醫生，我一隻手數得過來。」
「是問題提得好，不是我答得好。」
「你這個人啊，就是嘴上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厲害。」
韓志國笑了一聲。
「行了，你的年會報告沒問題了，放心去講吧。」
「謝謝韓教授。」
「別謝我，你要謝就謝你自己這一年的臨床積累。」
「還有一件事。」
「您說。」
「林清平跟你提的檢測平台合作，你認真對待。」
「她這個人不輕易主動跟人談合作。」
「能當場開口說這個話，說明她是真的看好你的研究方向。」
「而且她正在牽頭籌建一個全國罕見病急診診療協作網絡。」
陸晨挑了一下眉。
「全國性的？」
「對，計劃首批納入十到十五家有罕見病急診診療能力的醫院。」
「你們江城市中心醫院如果拿到了省里的HAE診療定點資質，就有可能成為首批入選的網絡單位。」
「這對你的課題意味什麼，你自己想想。」
陸晨想了想。
全國多中心網絡意味著可以共享各地的病例數據。
他目前課題最大的短板就是樣本量有限。
江城一個地級市能積累的HAE病例數畢竟有上限。
但如果接入全國協作網絡，樣本量直接擴大十倍都不止。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回去趕緊把定點醫院的材料弄完。」
韓志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陸晨在協和大門口站了一會兒。
北京的天氣比江城干很多，風吹在臉上有點硬。
他拿出手機，給李森發了匯報消息。
【陸晨：主任，預報告結束了，順利】
【陸晨：協和遺傳中心的林清平教授願意開放基因檢測平台跟我們協作】
【陸晨：她在籌建全國罕見病急診診療協作網，我們有可能進首批名單】
李森的回覆很快。
【李森：好，詳細的回來再說】
【李森：什麼時候回江城？】
【陸晨：明天上午的高鐵】
【李森：行，注意安全】
然後陸晨打開了和沈小檸的對話框。
上面有一條語音消息。
是下午三點多發的，他當時正在做報告，沒顧上聽。
他點了開來。
沈小檸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氣鼓鼓的味道。
「剛才王雨晴問我陸老師什麼時候回來，說她有個操作問題想請教。」
「我心想，連我都還沒等到男朋友呢，你排隊吧。」
陸晨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打字回復。
【陸晨：後面那句是你編的吧】
過了不到一分鐘，沈小檸的消息就彈了過來。
【沈小檸：被你發現了】
【沈小檸：預報告怎麼樣！緊不緊張！】
【陸晨：還行】
【沈小檸：又是還行！你就不能具體說說嗎！】
【陸晨：被問了三輪，都答上來了】
【沈小檸：那就是很厲害了！】
【陸晨：嗯】
【沈小檸：你能不能每次多打幾個字啊】
【陸晨：嗯嗯】
【沈小檸：……你故意的】
【陸晨：明天上午回，到江城大概下午一點】
【沈小檸：我去接你！】
【陸晨：不用，我自己回醫院就行】
【沈小檸：我已經把菜都買好了，你要是不讓我去接我就不做飯了】
【陸晨：那你去吧】
【沈小檸：嘿嘿，這還差不多】
【沈小檸：對了，我今天試了一個新菜，椒鹽蝦，但炸的時候油濺了，手背上起了一個小泡】
【陸晨：嚴重嗎】
【沈小檸：不嚴重不嚴重，就一點點！】
【陸晨：塗了燙傷膏沒】
【沈小檸：塗了塗了，你別擔心】
【陸晨：以後小心點，油溫高了先關火再放食材】
【沈小檸：知道了知道了，陸醫生】
【陸晨：早點睡】
【沈小檸：你也是，晚安男朋友】
【陸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