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海濤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我棄權是因為在這套體系里,資歷大於道理。」
「這話不好聽,但這就是現實。」
「孫正宏做了三十年血管外科,他在軍方保健系統里的分量非常重。」
「我和他搭檔了十幾年,術中默契是實打實的。」
「這種信任不是一天兩天建起來的。」
「反過來說,你二十四歲,地方醫院的主治,第一次參加這個級別的手術。」
「你的方案從技術邏輯上確實更安全。」
「但投票的時候,大家選的不是方案的邏輯。」
「是人。」
「他們信任跟自己合作了十幾年的同事,不信任一個見了不到兩天的陌生面孔。」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
他說完之後,看著陸晨的表情。
準備接住一個年輕人可能出現的憤怒或者失望。
但陸晨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很平靜。
「我理解。」陸晨點了點頭,「姜主任不用解釋,我真的理解。」
姜海濤愣了一下。
「你不生氣?」
「沒什麼好生氣的,每個人有自己的判斷標準。」
陸晨把最後一份文件裝進公文包,拉上拉鏈。
然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
「姜主任,如果術中真的出了我擔心的那種情況,管壁在縫合的時候撕裂了。」
「你能給我多少時間?」
姜海濤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覺得會出事?」
「我不確定,但我需要做最壞的打算。」
姜海濤沉默了好幾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重新抬起來。
「如果真到了那種情況,血壓跌到臨界值以下,我在麻醉端最多能扛三十分鐘。」
「超過三十分鐘,心臟撐不住。」
「三十分鐘。」陸晨記下了這個數字。
「夠了。」
姜海濤看了他一眼。
那個「夠了」說得太輕鬆了。
三十分鐘之內要完成止血、切除損傷段、重建血管,在粘連包裹的狹窄空間裡操作。
放在二十四歲這個年齡上,這兩個字幾乎是在說大話。
但姜海濤沒有反駁。
因為他見過陸晨的那張手稿。
入路角度、粘連分層策略、吻合方式。
那不是紙上談兵的東西。
「那我先走了。」姜海濤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陸,明天手術的時候,我會多留意監護儀上的波動。」
「如果有任何異常,我會第一時間報出來。」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徹底空了。
陸晨一個人坐了十幾秒。
然後拿起公文包,站起來,走出去。
趙聯絡官在電梯口等他。
「陸醫生,結果出來了?」
「嗯,孫主任的方案。」
「那您明天……」
「觀摩室待命。」
趙聯絡官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別介意,聯絡官同志。」陸晨笑了一下,「該做的我都做了,接下來該做備選工作了。」
車子開回療養院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到了房間之後,陸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沒有發呆,沒有嘆氣。
他直接坐下來,拿出那份患者資料,翻到CTA影像列印頁。
假性動脈瘤的三維重建圖、門靜脈走行、肝動脈的分段標註。
所有的細節他都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但他又從頭開始看。
不是在研究方案。
是在推演應急預案。
如果孫正宏的方案在術中出了問題。
最可能出什麼問題?
出血。
瘤壁撕裂,管壁撕裂,縫合時張力過大導致二次損傷。
出血之後怎麼辦?
從哪裡入手止血,用什麼手法,什麼順序。
如果常規止血方式失敗,下一步去哪裡。
他拿出空白紙,開始寫。
一種情況一套方案。
每一種可能的演變路徑,都對應一條處理鏈條。
止血、切除損傷段、重建。
如果缺損太大端端吻合做不了,取自體大隱靜脈間置。
如果粘連封死了所有常規入路,改走繞行路線。
寫了將近兩個小時。
四張A4紙,正反面寫滿。
然後他把這四張紙整理好,放進公文包的內層。
希望永遠用不上。
但不能沒有。
下午兩點多,陸晨靠在床上準備閉眼休息一會兒。
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CTA三維重建圖上,假性動脈瘤和正常管壁的交界區域。
那個地方有點不對勁。
他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從公文包里翻出影像列印頁,展開壓在桌面上。
盯著瘤壁和正常管壁交界處的那一小段仔細看。
CT上這條分界線整體是清晰的。
但放大了看,有一個很小的區域密度分布不太均勻。
比周圍的區域稍微低了一些。
低密度意味著什麼?
管壁內部結構不連續。
層和層之間可能存在分離。
夾層。
陸晨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閉上眼睛,調動系統。
腦海里回想起昨天在會議室看到的原始CTA動態畫面。
當時他的關注點全在入路設計和吻合方式上,沒有特別留意這個局部細節。
但現在回憶起來,那個低密度區域確實存在。
就在吻合口遠端大約5毫米的位置。
系統的隱性病灶預警功能可以基於已有的影像數據進行深層推算。
雖然患者不在眼前,無法做實時掃描,但數據足夠支撐一次離線分析。
幾秒之後。
腦海中彈出了一條提示。
【隱性病灶預警觸發】
【基於現有影像數據的深度分析結果】
【患者肝動脈吻合口遠端約5mm處,管壁內層存在高概率微小夾層病變】
【該病變在當前影像精度下無法直接確認,但密度分布特徵與夾層前兆高度吻合】
【預警判斷:術中器械操作或縫合張力對該區域產生外力刺激後,夾層撕裂並引發大出血的概率為72%】
【建議:術中對吻合口周圍區域加做術中超聲複查,以確認或排除夾層存在】
陸晨盯著腦海中的這條提示。
72%。
這個概率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小數字。
而是一個足以改變整台手術走向的高風險警報。
他立刻坐到桌前,拿出一張新的白紙。
開始寫書面預警報告。
措辭很簡潔。
「建議術中在暴露假性動脈瘤後,對吻合口周圍管壁加做一次術中高頻超聲掃查。」
「以排除影像未顯示的微小夾層可能。」
「理由是CTA影像上該區域存在可疑的密度不均勻表現。」
他沒有提系統,只用了「臨床經驗判斷」和「影像細節複查建議」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