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點整，院務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各科室主任、副主任、護士長，加上行政後勤的負責人，黑壓壓一片。
孫國帆坐在主位上，戴著老花鏡，面前擺著幾份文件。
曾大洋坐在他左手邊，表情平靜。
彭照坐在右手邊，也很安靜，手裡轉著一支筆。
李森坐在急診科的位置上，目光平視前方。
「今天的院務會，有兩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孫國帆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他拿起面前的第一份文件。
「上周，我院急診科陸晨醫生受軍委保健委員會邀請，赴京參與一台高級別保健手術。」
「術中出現嚴重併發症，陸晨醫生臨危受命接替主刀，成功完成血管重建，患者轉危為安。」
「軍委保健委員會已正式向我院下發紅頭感謝函。」
他把文件舉了一下，讓前排的人看清楚上面的紅色印章。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安靜。」
孫國帆壓了壓手。
「第二件事。」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衛健委醫政司周副司長親自簽發推薦函，正式將陸晨醫生的名字納入全國青年醫師拔尖人才庫。」
這一句話出來，議論聲明顯大了。
全國青年醫師拔尖人才庫，在座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麼級別的東西。
每年全國不超過五十個名額，絕大多數入庫者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副高甚至正高。
二十四歲入庫，這在整個項目的歷史上都是頭一遭。
「這兩項榮譽，不僅是陸晨醫生個人的成績，也是我們江城市中心醫院的榮譽。」
孫國帆的語氣很鄭重。
「我提議，全院通報表揚，並在下個月的職工大會上進行正式表彰。」
「同意。」曾大洋第一個開口。
其他人紛紛附和。
彭照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會議室里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他，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院務會繼續進行，後面是常規的工作匯報和下周安排。
彭照全程沒有主動發言，被點到名的時候也只是簡短地回應了幾句。
四十分鐘後，會議結束。
人群陸續散去，走廊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聽到沒有，軍方的感謝函啊。」
「拔尖人才庫，我的天，二十四歲。」
「急診科這是要上天了。」
「李森這回可算是押對寶了。」
各種聲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彭照沒有參與任何交談，徑直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坐到椅子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最近的消息記錄。
廣福醫院的一位副院長上周給他發過一條微信，措辭很客氣，說是想請他吃個飯聊聊。
鄰市新建的那所三甲，院長親自打過電話，開出的條件很有誠意。
還有省二院那邊，也通過中間人遞過話。
彭照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在這家醫院待了十二年了。
從普通副院長做到分管後勤和行政的實權人物，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但有些事情，確實是打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打，是沒有意義了。
一個二十四歲的住院醫，兩個多月的時間，從默默無聞到軍方感謝函加國家級人才庫。
這種速度，這種勢頭，已經不是院內政治能夠壓制的了。
更何況，曾大洋那邊現在有孫院長的全力支持，自己這邊的棋子一個接一個地失效。
何中風早就不聽使喚了。
馬旭也指望不上。
繼續耗下去，只會越來越被動。
不如體面地離開。
彭照拿起手機，給何中風發了一條消息。
【彭照：今天下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何中風：有空的彭院長，幾點？】
【彭照：五點半，老地方，叫上馬旭】
【何中風：好的】
下午五點半，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館的包間裡。
三個人坐下來，點了菜，上了茶。
彭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急著說話。
何中風和馬旭對視了一眼，都沒有主動開口。
氣氛有點微妙。
「最近忙不忙？」彭照問。
「還行，日常工作。」何中風說。
「馬旭呢？」
「也還好，科里手術排得比較滿。」馬旭說。
彭照點了點頭。
菜上來了，三個人動了筷子。
吃了幾口，彭照放下筷子。
「今天叫你們來，沒什麼特別的事。」
「就是想一起吃頓飯，聊聊天。」
何中風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說。
「有些仗，打不下去就別打了。」
彭照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何中風的筷子頓了一下。
馬旭抬起頭看了彭照一眼。
「彭院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何中風試探著問。
「字面意思。」
彭照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
「人要認清形勢，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
「這頓飯就是跟你們說一聲，以後各自好好干，把業務做好，比什麼都強。」
何中風沉默了幾秒。
他是個聰明人，這幾句話里的信息量他全部接收到了。
彭照這是要走了。
「彭院長，您是不是……」
「吃飯吃飯，別想那麼多。」彭照打斷了他，「來，喝一杯。」
三個人碰了一下杯。
整頓飯，彭照再沒提過任何關於醫院、關於陸晨、關於曾大洋的話題。
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孩子上學、房價漲跌、最近有什麼好看的電視劇。
吃完飯，彭照買了單。
走出飯店的時候，何中風叫住了他。
「彭院長。」
「嗯？」
「這些年，謝謝您的照顧。」
彭照笑了一下。
「客氣什麼，以後好好干。」
說完轉身上了車，走了。
何中風站在飯店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車流里。
馬旭湊過來，壓低聲音。
「何哥，彭院長這是真要走？」
「八成是了。」
「那我們怎麼辦？」
何中風看了他一眼。
「他剛才不是說了嗎，把業務做好，比什麼都強。」
「聽懂了嗎？」
馬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