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的臉色已經從紅變白了。
酒杯還舉在半空中,既沒有放下,也沒有喝。
旁邊那個女生也拿出手機搜了一下,然後輕輕「哇」了一聲。
「這個人好帥啊。」
「還是全省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這也太厲害了吧。」
林浩終於把酒杯放下了,放得有點重,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響。
「那又怎麼樣,醫生再厲害也就是個醫生。」
他的語氣有些僵硬。
「我們體制內的穩定性和發展前景,不是他能比的。」
方姓男生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趙姓男生更是直接。
「林哥,人家二十四歲副高,在全國年會上做報告,院士當面夸。」
「這種發展速度,說實話,不是咱們這個層級能比的。」
「我一個月到手四千多,人家一個月光津貼可能就不止這個數。」
林浩的臉徹底僵住了。
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詞。
因為手機屏幕上那些新聞標題,每一條都在打他的臉。
全省考核第一。
國家級培訓特別金牌。
核心期刊論文。
軍委手術。
院士背書。
副主任醫師。
二十四歲。
任何一條單拿出來,都足以碾壓在座所有人的履歷。
包間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沒有人再笑了。
之前配合著笑的那幾個人,現在都在低頭看手機,假裝在搜索什麼。
實際上他們都在看同一個人的新聞。
飯局草草收場。
結帳的時候林浩堅持要請客,但動作明顯比來時僵硬了很多。
走出餐廳,夜風吹在臉上,酒意散了一些,但尷尬感沒有散。
蘇婉在餐廳門口等著他。
她今天沒有參加飯局,是來接林浩回家的。
看到林浩出來,她打開了車門。
「喝了多少?」
「沒多少。」
林浩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一言不發。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啟動了車子。
車開出五百米的時候,林浩突然開口了。
「你前男友叫陸晨是吧。」
蘇婉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一緊。
「怎麼突然提這個?」
「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他現在是副主任醫師?」
蘇婉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不知道?」林浩的語氣帶著一股子火氣。
「我今天在飯桌上說他是個窮醫生,結果同事直接把新聞搜出來給我看。」
「什麼院士背書,什麼軍委手術,什麼全省最年輕副高。」
「你讓我在同事面前丟了多大的人你知道嗎?」
蘇婉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那是你自己要在飯桌上提的,我又沒讓你說。」
「我提怎麼了?你之前不也說他就是個普通住院醫,沒房沒車沒背景?」
「那是之前的事了。」
「之前的事?」林浩提高了聲音。
「那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級別?」
「二十四歲副主任醫師,全省甚至全國都排得上號。」
「你當初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跟他分手?」
蘇婉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車在路邊停下來,兩個人都因為慣性往前晃了一下。
「林浩,你在質問我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冷。
「你是在問我為什麼跟前任分手?」
「還是在說,我當初應該留在他身邊?」
林浩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覺得你應該早告訴我,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然後呢?」蘇婉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冷。
「我告訴你了又怎樣,你就不會在飯桌上逞能了?」
「你為什麼要在同事面前貶低我的前任?」
「你覺得貶低他就能抬高你自己?」
林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車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是蘇婉重新啟動了車子。
「以後別在任何人面前提他了。」
「提了也只會讓你自己難堪。」
林浩靠在座椅上,臉色鐵青,一句話都沒有回。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去。
蘇婉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但她的腦子裡很亂。
林浩今天的反應讓她看到了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覺得不好意思,而是覺得丟人。
不是因為貶低了別人不好意思,而是因為貶低的對象比自己強而丟人。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很微妙,但很關鍵。
蘇婉突然覺得有些累。
她不想再想這個問題了。
到家之後,兩個人各自洗漱,各自睡下。
一整晚誰都沒有再說話。
……
周日清晨。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紅區。
陸晨七點準時到崗,接過夜班的交接。
夜裡收了兩個輕症,一個酒精中毒觀察到天亮自行離院,一個急性胃腸炎補了液好轉轉普通留觀。
沒什麼大事。
陸晨在工位上坐下來,打開電腦看了一下今日的排班表。
王雨晴和許文濤上午跟他,進修醫生張偉和陳志強也在。
八點剛過,綠區的電話就響了。
孫甜甜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忍笑。
「陸主任,綠區這邊有個患者,情況有點特殊。」
「什麼情況?」
「一個男的,二十來歲,鼻子出血止不住。」
「外傷?」
「嗯,外傷,但是受傷原因比較,怎麼說呢,比較有創意。」
陸晨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微妙。
「我過去看看。」
他站起來,帶著張偉往綠區走。
到了綠區二號診室,一個穿著緊身運動背心的年輕男人坐在診床上。
肌肉很誇張,二頭肌比普通人大腿還粗。
臉上糊了一層血,鼻樑明顯歪了。
旁邊站著另一個同樣穿運動裝的男生,手裡舉著一部手機,鏡頭對著受傷的那位。
陸晨走進去的時候,舉手機的那個還在拍。
「兄弟,把手機放下。」陸晨的語氣不重但很明確。
「啊,醫生你好,我們在拍視頻。」
「在診室里不允許對著患者拍攝,放下。」
舉手機的男生訕訕地收起了手機。
陸晨走到受傷的肌肉男面前,看了一眼他的鼻子。
鼻樑中段明顯向左偏移,腫脹嚴重,雙側鼻孔都有暗紅色血液滲出。
「怎麼傷的?」
肌肉男的表情很痛苦,說話的聲音因為鼻腔堵塞變得瓮聲瓮氣。
「槓鈴片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