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陸晨醒來。
洗了個臉,精神恢復了不少。
走出值班室,護士站上果然放著沈小檸留的早餐保溫桶。
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吃了。
趙雅琴從旁邊經過,停下來說了一句。
「你昨天那一場,整個醫院都傳遍了。」
「傳什麼?」
「十七個中毒傷員零死亡,四個小時全部搞定。」
「還有那個環甲膜穿刺三十秒的事。」
「李主任在晨會上專門表揚了你。」
陸晨嗯了一聲。
「黃區那幾個高危的情況怎麼樣了?」
「都穩定,上午查房我去看了。」
「那個有創的氧合指數回到240了,預計明天可以脫機。」
「好。」
陸晨點了點頭,回到工位上開始補錄昨天的病歷。
下午三點,李森打來電話。
「陸晨,你下午有空嗎?」
「有。」
「省衛健委的人來了,想了解一下昨天的處置流程。」
「曾院長讓你直接去會議室。」
「好,我五分鐘到。」
陸晨換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走向行政樓。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曾大洋在主位,旁邊是李森。
對面坐著兩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人,胸牌上寫著「省衛健委醫政處」。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戴著眼鏡的男人主動站起來伸出手。
「陸晨副主任醫師是吧,我是省衛健委醫政處的劉副處長。」
「你好。」
陸晨跟他握了手,坐下來。
劉副處長開門見山。
「昨天化工作坊的事,我們已經收到了初步報告。」
「十七名傷員全部收治,零死亡。」
「這個結果在同類型事件中是非常出色的。」
「我們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們的具體處置流程。」
「分診標準、用藥方案、高危預判的依據,越詳細越好。」
陸晨點了點頭。
「分診用的是四色分級制度,紅黃綠三級加黑色。」
「這次沒有用到黑色。」
「分級的主要依據是患者當前的呼吸狀況、血氧飽和度。」
「以及有無高危因素提示遲發性肺水腫的可能。」
「高危因素主要看三個方面。」
「一個是吸入時長和濃度暴露程度。」
「一個是有沒有基礎呼吸系統疾病。」
「還有就是初始血氣分析里肺泡動脈氧差的數值。」
劉副處長一邊聽一邊記。
「你們從第一個傷員到達到完成全部分診,用了多長時間?」
「十四分鐘。」
旁邊另一個衛健委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了陸晨一眼。
「十七個人十四分鐘?」
「對。」
曾大洋在旁邊補了一句。
「陸晨的分診決策速度在全院是最快的。」
「這不只是經驗問題,是綜合判斷能力的體現。」
劉副處長沒有追問分診速度的事,繼續往下問。
「遲發性肺水腫的預判和提前干預,這個是怎麼做到的?」
「坦率說,很多基層醫院遇到這種情況都是等發病了再處理。」
「你是怎麼做到提前鎖定高危患者並預防性治療的?」
陸晨想了想措辭。
「氯氣吸入後的肺損傷有明確的時間窗。」
「通常6到24小時內可能出現遲發性肺水腫。」
「這在文獻里是有共識的,不是我的創新。」
「我做的只是把教科書上的知識嚴格落地執行。」
「每個人進來都做血氣分析,重點看肺泡動脈氧差。」
「結合病史和體徵做風險分層,高危的就提前干預。」
「不等它發生,而是讓它不發生或者減輕程度。」
劉副處長記完,抬頭看著陸晨。
「你對這套流程有沒有文字化的總結?」
「有,我昨天下醫囑的時候順手做了一個簡易版本的。」
「如果需要我可以整理成正式文檔。」
劉副處長和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
「陸副主任,我跟你直說。」
「這次事件的處置結果非常優秀。」
「省廳那邊在討論,有沒有可能把你們這套應急預案做一個標準化。」
「作為全省急診科應對化學中毒批量傷員的參考模板。」
陸晨愣了一下。
「全省模板?」
「對,不是強制推行,是作為推薦性的操作指南。」
「你們這次的分診標準、用藥方案、高危預判體系,邏輯很清楚。」
「如果能寫成一份標準化的文件,對全省的急診科都有參考價值。」
曾大洋在旁邊接了一句。
「這是好事,陸晨你把方案整理一下。」
「李主任,你那邊配合他一起完善。」
李森點頭。
「沒問題。」
陸晨也點了點頭。
「好,我這周之內整理出來。」
劉副處長笑了。
「不急,質量第一,時間不限死。」
「但省廳那邊確實在推動這個事,所以越快越好。」
談話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就結束了。
衛健委的人離開之後,曾大洋單獨留下陸晨說了兩句。
「小陸,幹得好。」
「這種突發事件的處置水平,說實話全省能做到這樣的急診科不超過三家。」
「這是科室整體的功勞。」
「你別謙虛了,李森跟我說了,核心決策全是你做的。」
「包括提前清點物資這個事,如果不是你前一天就安排了。」
「昨天不可能這麼從容。」
陸晨沒有解釋提前清點的真實原因。
「我只是覺得最近天熱,化工企業容易出事,未雨綢繆而已。」
曾大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休息吧,你昨天一天一夜了。」
陸晨從會議室出來,走回急診科。
路上遇到了正在門口等他的張偉。
「陸主任,你出來了?」
「嗯,怎麼了?」
張偉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我想問一下。」
「你昨天分診的時候,怎麼做到看一個人只用幾秒鐘就判斷出來的?」
「我自己去對照教科書上的分診標準,就算背得再熟也做不到那麼快。」
陸晨看了他一眼。
「經驗積累加上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當你處理過足夠多的病例之後,很多判斷會變成直覺反應。」
「不需要一項一項去核對標準,掃一眼就能抓到關鍵信息。」
張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就是你的高危預判。」
「那三個人進來的時候,我自己完全沒看出他們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但你直接就標註了。」
「是什麼讓你做出這個判斷的?」
陸晨想了想。
「第一個人血氧只有91,這已經偏低了。」
「結合他的吸入暴露時間,提示損傷不只是上呼吸道。」
「第二個人雖然當時看著穩定,但她的呼吸頻率偏快。」
「二十四次每分鐘,正常人不應該這麼快。」
「第三個人有COPD病史加長期吸菸,本身就是高危人群。」
「這些信息不是隱藏的,都是明面上的。」
「區別只在於你有沒有注意到,以及注意到之後有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張偉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給陸晨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是凌晨寫的,字跡有些潦草。
「這就是我要成為的醫生。」
陸晨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張偉。
「那就繼續學。」
「嗯。」
張偉把筆記本合上,鄭重地揣回了口袋裡。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