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繼續說。
「大姐,你簽字的話,我現在就讓護士準備穿刺包。」
「這個檢查是當前最準確的排除手段了。」
「做完之後才能確認你丈夫有沒有顱內出血。」
他轉頭看向小周。
「去準備腰穿包。」
小周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好的,陸主任。」
她轉身假裝要去拿東西。
地上的男人終於扛不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
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動作極其利索。
比任何一個昏迷患者醒來的速度都快。
「我好了!」
他大聲喊了一句。
「我沒事了!不用扎針!不用扎!」
急診大廳瞬間安靜了兩秒。
然後,笑聲從四面八方炸開。
「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是裝的!」
「一聽說要扎針就活過來了!」
「這復活速度比急救還快啊!」
圍觀的人群笑得前仰後合。
有幾個人笑得蹲到了地上。
那個中年女人臉色漲紅,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剛才全程直播的視頻完整記錄了這一切。
從她丈夫「昏迷不醒」到一秒復活。
全程無剪輯無死角。
年輕交警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長出了一口氣,緊繃了十多分鐘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陸晨站在原地,表情依然平靜。
他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坐起來的男人。
酒氣衝天,滿臉通紅,眼神里寫著尷尬和心虛。
陸晨蹲下來,平視他。
「先生,你現在覺得哪裡不舒服?」
男人的目光閃躲著。
「沒……沒哪裡不舒服。」
「那就好。」
陸晨站起來,轉向那個年輕交警。
「同志,你的當事人沒有任何外傷,意識清醒,生命體徵正常。」
「剛才的檢查結果我這邊有完整記錄。」
「如果後續需要醫學證明材料,可以隨時來開具。」
年輕交警連連點頭。
「謝謝醫生,太謝謝了。」
「不客氣,正常工作。」
陸晨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年輕交警抓住這個機會,迅速走到那個男人面前。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先生,你涉嫌酒駕且妨礙執法。」
「請配合我回交警隊接受處理。」
男人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
但周圍全是看熱鬧的目光,有人還舉著手機在錄。
他爬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中年女人也縮到了後面,把手機悄悄放進了口袋。
再也沒有了剛才要死要活的架勢。
年輕交警控制住了男人之後,又轉身朝陸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醫生,真的謝謝您。」
「如果不是您,我今天……」
陸晨擺了擺手。
「執法記錄儀錄著呢,你沒做錯任何事。」
「回去好好寫報告就行了。」
年輕交警的眼眶有些紅。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帶著那對夫妻離開了急診大廳。
圍觀群眾三三兩兩散去,還有人在邊走邊笑。
「這個醫生太絕了。」
「一句話就把人嚇活了。」
「以後裝暈的人來急診得掂量掂量。」
陸晨沒有在大廳停留。
他轉身往紅區走。
走過護士站的時候,孟燕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陸主任,你剛才那一手太精彩了。」
「正常處理流程而已。」
「正常流程不需要提腰穿吧。」
陸晨看了她一眼。
「蛛網膜下腔出血的排除確實需要腰穿。」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臨床事實。」
孟燕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
「行行行,您說啥都對。」
陸晨走回了工作站。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整個過程中,急診大廳的一個角落裡。
有一個人從頭到尾站在那裡看完了全程。
顧長風。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夾克,雙手揣在口袋裡。
站在自動售賣機旁邊的陰影里。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是來取一瓶水的。
經過大廳的時候聽到了動靜,就站在那裡看了下去。
從陸晨走出來,到蹲下檢查瞳孔,到做疼痛刺激測試。
到最後一本正經地提出腰椎穿刺。
顧長風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坐起來的瞬間。
看到了圍觀群眾的哄堂大笑。
看到了年輕交警如釋重負的表情。
也看到了陸晨轉身離開時那張毫無波動的臉。
顧長風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
但確實是向上的。
他在那個角落又站了幾秒鐘。
然後轉身,從側門離開了大廳。
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到樓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嘴角的弧度還在。
這是他來到這家醫院以來,第一次因為一個人的做事方式而真正地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
不是職業性的笑。
是那種看到一個年輕人做了一件乾淨利落的事情之後,發自內心的那種笑。
他繼續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
十一點四十五分。
紅區恢復了安靜。
陸晨坐回工作站,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王雨晴從值班室探出頭。
「陸主任,剛才大廳那個是怎麼回事?」
「我聽到有人在笑。」
「一個酒駕的裝昏迷訛交警,被我檢查的時候裝不下去了。」
王雨晴的眼睛睜大了。
「您是怎麼讓他裝不下去的?」
「標準的意識評估流程。」
「瞳孔檢查、疼痛刺激、然後告知家屬需要做腰椎穿刺排除蛛網膜下腔出血。」
王雨晴想了想,然後反應過來了。
「他一聽要扎腰穿就醒了?」
「對。」
王雨晴忍不住笑了起來。
「陸主任,你太壞了。」
「我只是在走正常的診療流程。」
「如果他真的是昏迷,這些檢查每一步都是必須做的。」
王雨晴笑著搖了搖頭。
「道理我都懂,但您選擇在那個時候提腰穿,絕對不是巧合。」
陸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去休息吧,後半夜可能還有病人。」
「好嘞。」
王雨晴笑著回了值班室。
陸晨一個人坐在工作站。
夜班的急診科很安靜。
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滴滴聲。
他拿出手機,給沈小檸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夜班不太忙,你早點睡。」
過了一會兒,沈小檸回了。
「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
「剛處理完一個事情。」
「什麼事情?」
「一個裝昏迷訛人的,被我說要做腰穿就自己醒了。」
沈小檸半天沒回。
過了快一分鐘才發來一串文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很得意。」
「沒有,正常工作。」
「你肯定很得意,我了解你。」
「快睡吧。」
「好好好,男朋友晚安,明天給你做牛肉麵。」
「晚安。」
陸晨放下手機。
後半夜又來了兩個輕症患者,都是常規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