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收回目光。
「跟我來。」
他帶著那個年輕人進了處置室。
「坐下,嘴巴張開,頭往後仰。」
年輕人乖乖照做,眼睛裡全是恐懼。
陸晨戴上手套,拿起壓舌板和頭燈。
「別緊張,我先看看位置。」
頭燈的光照進咽腔,陸晨能看到食道入口處有一小截魚尾在微微顫動。
這條金魚卡得不算深,但魚鰭張開刺進了黏膜,不能硬拽。
「小周,準備一個異物鉗和利多卡因噴霧。」
小周很快把東西遞了過來。
陸晨先用利多卡因對咽部做了表面麻醉,等了三十秒讓黏膜感覺減退。
然後他用異物鉗輕輕夾住魚身中段,微微旋轉了一個角度。
這個角度剛好讓張開的魚鰭順著黏膜紋理方向收攏。
一拉。
整條金魚被完整取出。
還在動。
陸晨把金魚放進旁邊的彎盤裡,那條魚的尾巴還在彎盤裡撲騰了兩下。
處置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門口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
是陳可。
他站在門口,看著彎盤裡那條還在掙扎的金魚,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王雨晴也在後面探著頭,臉上的表情明顯在忍笑。
陸晨摘下手套,轉向那個年輕人。
「魚鰭刺破了你食道的黏膜,雖然不深,但接下來兩天吃東西會有點疼。」
「流質飲食,不要吃硬的,不要吃辣的,不要吃燙的。」
年輕人揉著喉嚨,聲音沙啞。
「謝……謝謝醫生。」
陸晨看著他。
「拍短視頻?」
年輕人的臉一下子紅了。
「是……是挑戰視頻。」
「挑戰吞活金魚。」
「嗯……」
陸晨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知道金魚身上有多少種寄生蟲嗎?」
年輕人搖頭。
「你知道淡水魚體表的黏液里可能攜帶什麼細菌嗎?」
繼續搖頭。
「你知道如果魚鰭刺穿食道壁進入縱隔,會引發縱隔感染,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四十嗎?」
年輕人的臉從紅變白了。
「我……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陸晨的目光平視著他。
「短視頻的流量不值你一條命,下次再想挑戰什麼東西之前,先想想你爸媽。」
年輕人低下了頭。
「我知道了,醫生,我以後再也不拍這種了。」
「去開藥吧,消炎藥吃三天,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回來。」
年輕人和他的同伴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可走進處置室,看了一眼彎盤裡那條已經不動了的金魚。
「陸主任,這條魚怎麼處理?」
「扔醫療廢物桶。」
「好的。」
陳可端起彎盤,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陸主任,我在廣福幹了四年,什麼奇葩病例都見過,但活金魚還是第一次。」
陸晨靠回椅背。
「在急診干久了你就習慣了,這還不算最離譜的。」
「比這更離譜的是什麼?」
「上個月有個人用502膠水粘假牙,把嘴唇粘死了。」
陳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行,我算是開了眼了。」
他端著彎盤走了。
王雨晴湊過來。
「陸主任,那條魚剛才是不是還活著?」
「對。」
「它在彎盤裡撲騰的時候,我差點沒忍住。」
「忍住了就好。」
「下次要是有人吞蝌蚪呢?」
陸晨看了她一眼。
「別烏鴉嘴。」
王雨晴吐了吐舌頭,跑回去繼續寫病歷了。
……
下午四點。
急診大廳方向又來了人。
但這次不是病人。
一個穿著交警制服的年輕人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面錦旗。
陸晨一眼就認出來了。
就是上周六夜班那個被酒駕男訛詐的小交警。
小伙子看到陸晨從紅區走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陸醫生!」
他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和上次那副慘白的樣子判若兩人。
「張警官。」
陸晨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記住了名字。
張凱。
「陸醫生,這是我們中隊送給您的錦旗,上次的事真的太感謝您了。」
他把錦旗展開。
紅底金字,上面寫著八個大字。
「醫術精湛,正義執言。」
陸晨接過錦旗。
「客氣了,我只是做了正常的檢查。」
張凱使勁搖頭。
「不是客氣,陸醫生,您不知道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人的老婆一直拍視頻,圍觀的人也在拍,我當時腦子都是懵的。」
「後來回去寫報告的時候,隊長看了執法記錄儀的畫面,說您那一套檢查流程太專業了,每一步都有理有據,根本不給對方任何翻盤的機會。」
陸晨把錦旗卷好。
「那個人後來怎麼處理的?」
張凱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
「酒駕加妨礙執法,駕照吊銷,拘留五天,罰款兩千。」
「他老婆當晚發的那個直播視頻也被平台下架了,因為後半段他自己跳起來的畫面太打臉了,評論區全在罵他們。」
陸晨點了點頭。
「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你沒做錯任何事。」
張凱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嗯,我知道了,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我也不會慌了。」
「那就好。」
「陸醫生,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隨時找我,這是我的名片。」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陸晨接過去看了一眼,收進了白大褂口袋裡。
「好,謝謝。」
張凱又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了。
孟燕從護士站探出頭。
「陸主任,又收錦旗了?」
「嗯。」
「上次那個裝暈的事?」
「對。」
孟燕笑了。
「你現在錦旗都快掛不下了,要不要我幫你找個地方存著?」
「掛值班室牆上吧。」
「行。」
陸晨把錦旗交給孟燕,回了工作站。
傍晚六點十分。
沈小檸推開值班室的門,一眼就看到了牆上新掛的錦旗。
「哇,又有新錦旗了?」
她湊過去看了看上面的字。
「醫術精湛,正義執言,這是誰送的?」
「上周六那個被訛的交警。」
沈小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那個裝暈的事?」
「對。」
「交警專門來送錦旗了?」
「他們中隊送的。」
沈小檸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嘛,你那天晚上一句腰穿把人嚇活了,人家交警肯定印象深刻。」
「你現在是嚇活死人的專業戶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在走正常的診療流程。」
「行行行,正常流程正常流程。」
沈小檸笑著把保溫盒放到桌上。
「今天做了糖醋裡脊和紫菜蛋花湯。」
「好。」
陸晨打開保溫盒,開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