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點半,陸晨準時出現在沈小檸的宿舍樓下。
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扎了個低馬尾。
「來了?快上來,肘子已經燉上了。」
陸晨跟著她上了樓,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沈小檸的宿舍收拾得很乾淨,小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
「你先坐,還有十分鐘就能出鍋了。」
陸晨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護理學教材,邊角折了好幾處。
「最近在看書?」
沈小檸從廚房探出頭。
「嗯,下個月有個院內考核,我想考個好成績。」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別自戀啊。」
陸晨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十分鐘後,紅燒肘子端上了桌。
皮酥肉爛,顏色紅亮,醬汁收得恰到好處。
陸晨夾了一塊嘗了一口。
「比上次進步了。」
沈小檸立刻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那當然,我特意去網上找了一個新方子,加了一點點冰糖提色。」
「你多吃點,今天是休息日,不許想工作的事。」
陸晨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兩人正吃著,陸晨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李森的名字。
休息日,主任打電話,這事不尋常。
陸晨放下筷子,接起來。
「主任。」
「陸晨,在哪?」
李森的聲音聽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
「在醫院宿舍區。」
「好,你儘快回一趟急診。」
「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剛才來了一個病人,肝門部膽管癌,晚期的。」
「家屬說省里三家大醫院都看過了,全部拒收,最後跑到我們這來了。」
陸晨的筷子已經放到了桌上。
「省里三家都拒了?」
「對,省人民、廣福、省腫瘤,全看過了,結論都是沒有手術機會。」
「家屬不接受,到處求醫,今天一早從下面縣裡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過來。」
陸晨沒有猶豫。
「我十五分鐘到。」
「好。」
掛了電話。
沈小檸已經聽到了大概內容,放下碗站了起來。
「你去吧,肘子我給你留著,回來熱一下就能吃。」
陸晨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不用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知道了,你快去。」
陸晨換了鞋出門,快步往急診方向走。
從宿舍區到急診紅區,步行七分鐘。
他四分半鐘走完。
推開紅區大門的時候,李森已經站在工作站旁邊了。
旁邊還站著值班的吳凡和護士孟燕。
「到了?跟我來。」
李森帶著他往黃區方向走。
「病人叫周建民,男,五十四歲,銅山縣下面一個村小學的老師。」
「三個月前開始皮膚發黃,以為是肝炎,在縣醫院查了一圈沒查出來,後來轉到省人民醫院,確診肝門部膽管癌。」
「Bismuth-Corlette分型IV型,腫瘤已經侵犯雙側肝管匯合部。」
陸晨邊走邊聽,腳步沒有停。
「省人民怎麼說的?」
「沒有手術指征,建議保守治療。」
「家屬不甘心,又跑了廣福和省腫瘤,結論一樣。」
「今天一早家屬帶著所有的片子和報告跑到我們急診來了,值班的吳凡接診的,看完片子覺得事情不簡單,就匯報給我了。」
兩人走進黃區。
靠裡面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面色蠟黃,眼白也帶著明顯的黃染。
床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外套,眼圈紅紅的。
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應該是兒子,表情里寫滿了焦慮和不安。
陸晨走到床邊,先看了一眼床頭的資料。
吳凡已經做了初步的入院記錄,生命體徵穩定,但總膽紅素已經飆到了219。
「周老師,我是急診科的陸晨大夫,我來給您看一下。」
躺在床上的周建民睜開眼,看了陸晨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那種急病亂投醫的焦躁,反而帶著一種認命的坦然。
「大夫,麻煩你了。」
聲音很輕,但字正腔圓,一聽就是常年站講台的人。
陸晨把手搭上去,先摸了摸肝區。
觸診的同時,腦海中真實之眼已經自動啟動了。
全息投影在意識中鋪展開來。
肝臟的三維結構清晰呈現,病灶區域亮著刺目的紅光。
腫瘤位於肝門部,緊貼左右肝管匯合處,體積不算特別大,但位置極其刁鑽。
陸晨的目光在全息影像上一寸一寸地移動。
門靜脈右支,被腫瘤包繞超過一百八十度。
肝固有動脈,緊貼腫瘤表面走行,間距不到兩毫米。
左肝動脈從腹腔干發出後在腫瘤後方穿過,被推移但尚未被侵犯管壁。
右肝動脈被腫瘤邊緣壓迫,管壁有局部增厚,但管腔尚通。
膽管方面,左右肝管匯合部已經被腫瘤完全堵塞,這就是黃疸的原因。
這些信息,和省里三家醫院的影像報告基本吻合。
到這裡為止,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肝膽外科醫生看到這組數據,都會搖頭。
腫瘤同時累及門靜脈、肝動脈和膽管匯合部,這意味著要做根治性切除,必須同時完成這三個結構的切除與重建。
難度極高。
但陸晨的真實之眼沒有停。
它的掃描精度在急診全科診斷強化模塊激活之後提升了25%,診斷信息的反饋速度也提升了40%。
那些被常規影像漏掉的細節,在全息投影中開始逐一浮現。
陸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條路。
腫瘤雖然包繞了門靜脈右支,但在門靜脈分叉處的後方,有一個寬度不到四毫米的間隙。
這條間隙,是腫瘤生長方向與門靜脈壁之間形成的一個天然縫隙。
影像學上這種級別的間隙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因為常規CT和MRI的解析度不足以區分腫瘤邊界與血管外膜之間的微小距離。
但真實之眼看得清清楚楚。
四毫米。
在一個頂級外科醫生手裡,四毫米足夠了。
沿著這條間隙分離進去,可以在保留門靜脈主幹的前提下,完成腫瘤的整塊切除。
然後重建右側門靜脈與雙側肝管。
肝動脈方面,右肝動脈雖然被壓迫但管壁完整,可以在分離腫瘤後游離保留。
如果術中發現保留困難,還可以用自體血管進行橋接重建。
這條路極窄,極險,但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