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搖了搖頭。
「IV型肝門部膽管癌,同時侵犯門靜脈和肝動脈,我在廣福的時候見過類似的,錢主任看完直接說回家吧。」
「正常情況下確實是這個結論。」
「但不是所有情況都是正常的。」
陳可的目光變了。
「陸主任,您看到什麼了?」
「一條很窄的路。」
「窄到什麼程度?」
「四毫米。」
陳可倒吸了一口氣。
「四毫米的間隙做肝門部分離?這個操作精度也太離譜了。」
「所以需要頂尖的人來做。」
陳可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明白了。」
「你去準備一份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的標準器械清單,包括血管重建和膽管重建的全套器械,列完之後發給我。」
陳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的,我現在就去做。」
他轉身快步走了。
陸晨回到工作站,坐下來等李森的消息。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李森的電話來了。
「事情有進展了。」
「韓志國直接打給了程維遠的助手,把情況說了。」
「程維遠那邊回覆說要先看影像資料,你那份分析報告弄好了嗎?」
「弄好了,隨時可以發。」
「我把郵箱給你,你直接發過去。」
陸晨掛了電話,打開郵箱,把那份手術路徑分析報告發了出去。
然後繼續等。
等待的過程中,陸晨沒有閒著。
他給周建民開了PTCD的申請,黃疸不降下來,就算有手術機會也做不了。
然後聯繫了介入科,預約了最快的時間做經皮肝穿刺膽道引流。
介入科值班的主治接了電話,聽完情況表示下午可以加一台。
一切安排妥當。
……
下午一點四十分。
陸晨的郵箱收到了一封回信。
發件人是程維遠教授的助手。
內容很簡短。
「程教授已經看完全部影像資料和手術路徑分析報告,他需要和整理報告的醫生直接通話,請提供聯繫方式。」
陸晨回了自己的手機號。
陸晨接起來。
「陸晨大夫?」
對面的聲音沉穩,帶著北方人特有的厚重感。
「程教授,您好。」
「你那份報告我仔細看了,整理得非常專業。」
「有幾個問題我想直接問你。」
「您請說。」
「門靜脈右支後方那條間隙,你標註的寬度是四毫米,這個數據你是怎麼得出來的?」
「CT和MRI的解析度到不了這個精度。」
陸晨早就預料到會被問這個問題。
「我做了增強CT的薄層重建,0.625毫米層厚,配合冠狀位和矢狀位的多平面重組。」
「在冠狀位第47層和第48層之間,可以看到門靜脈右支後壁與腫瘤邊緣之間存在一條低密度線影。」
「結合矢狀位的對照,這條線影的走行連續,長度大約一點五厘米,最窄處的寬度我估算為三點五到四毫米。」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你用的0.625毫米層厚重建?」
「對。」
「一般醫院做肝門部的評估用的是一點二五毫米層厚,0.625的層厚重建很少有人做。」
「因為一點二五的層厚在這個位置的解析度不夠。」
又是一陣沉默。
程維遠的下一句話,語氣變了。
「你是急診科的醫生?」
「對。」
「做過幾台肝門部的手術?」
「沒有做過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
「但我做過活體肝移植的肝動脈吻合和門靜脈重建。」
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然後程維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晨,你就是之前在301做首長手術那個陸晨?」
「是。」
「周銘遠跟我提過你。」
又是一陣安靜。
「這個病人的影像我反覆看了三遍。」
「你標註的那條間隙,我在第二遍看的時候也注意到了。」
「但如果沒有你的報告引導,第一遍我是不會發現的。」
「程教授,那您覺得這個手術有機會嗎?」
電話那頭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機會。」
「但這條路太窄了,術中任何一步出差錯,門靜脈就廢了。」
「我需要親自到場看一看病人,做一次術前評估。」
「如果現場評估通過,這個手術我願意做。」
陸晨的心裡落下了一塊石頭。
「我最近五天的手術排到了周三,最快周四可以飛過來。」
「好的,我們這邊提前做好所有的術前準備。」
「陸晨。」
「在。」
「你到時候給我做助手。」
這不是詢問,是直接安排。
「沒問題。」
「好,具體的行程我讓助手跟你對接。」
「好的,程教授。」
電話掛斷。
陸晨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周四,五天後。
時間緊,但夠用。
他拿起手機給李森發了消息。
「程維遠教授確認願意來,周四到,需要我們提前做好術前準備。」
李森的回覆來得很快。
「好!我來協調住院和床位,你負責術前的所有專業準備。」
「好。」
陸晨把手機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才想起來中午那頓紅燒肘子還沒吃完。
給沈小檸發了一條消息。
「手術的事有進展了,晚點跟你說。」
沈小檸的回覆秒回。
「好的,肘子給你熱著呢,別餓著。」
「嗯。」
陸晨關掉手機,重新打開電腦。
他開始制定周建民的術前準備方案。
PTCD引流降黃疸,營養支持改善全身狀況,完善凝血功能和肝功能的動態監測,術前三維血管重建模型的申請。
每一項都按照時間節點排好。
五天的時間窗口,每一天該做什麼,陸晨全部標註清楚。
下午三點半,介入科開始做PTCD。
引流管置入順利,黃色的膽汁從引流管中流出的瞬間,周建民的妻子在病房外哭了出來。
不是悲傷,是看到了實際行動之後的安心。
陸晨交代好術後觀察要點,回了紅區。
下午四點。
急診大廳的方向,傳來了不太和諧的聲音。
不是那種喊疼的聲音,是那種充滿不耐煩和嫌棄的語氣。
陸晨站起身,往綠區方向看了一眼。
分診台前,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正靠在牆上刷手機。
他旁邊的輪椅上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老太太裹著一件薄棉襖,臉色潮紅,嘴唇乾裂,呼吸急促。
綠區值班的孫甜甜正在問病史。
「請問老人家發燒幾天了?」
老太太張了張嘴,聲音很虛弱。
「三……三天了。」
孫甜甜轉向旁邊那個男人。
「你好,你是患者家屬吧?能補充一下老人家的病史嗎?之前吃過什麼藥?有沒有基礎病?」
男人頭都沒抬,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
「你問她自己。」
聲音冷冰冰的,連個正眼都沒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