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從手術台旁邊走開的時候,他的雙腿有一瞬間的微微發軟。
但沒有任何人看出來。
他只是慢慢走到了手術室角落,摘掉了手套和口罩。
深呼吸了一口氣。
老薑從麻醉台後面走過來。
「陸主任,八個小時十一分鐘,你這體力是真的牲口。」
陸晨笑了一下。
「姜主任辛苦了。」
「辛苦什麼,我就坐那按按泵推推藥,你那才叫辛苦。」
老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視頻那頭,程維遠的聲音最後傳來了一次。
「小陸,手術完美,我等下就過來看病人。」
「好,程教授。」
連線斷開。
陸晨換下手術衣,走出了手術室的門。
走廊里的光線有些刺眼。
在手術室的燈下待了八個多小時,眼睛需要適應一下外面的亮度。
他眯了一下眼。
然後看到了一個人。
沈小檸站在走廊的椅子旁邊。
她穿著護士服,頭髮紮成了馬尾。
手裡捧著一個保溫盒。
眼眶是紅的。
看到陸晨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衝上去抱他。
她知道這裡是手術室外面的走廊,來來往往都是醫護人員。
她只是站在那裡,用力地抿著嘴,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然後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出來了?」
陸晨走過去。
「出來了,成功了。」
沈小檸使勁點了好幾下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行的。」
她把保溫盒舉了起來。
「我給你燉了排骨湯,還有米飯和兩個菜,你先吃點東西。」
陸晨接過保溫盒。
「你在這等了多久?」
「八個多小時。」
沈小檸擦了一下眼睛。
「中間我去換了個班回來的,一分鐘都沒多待。」
陸晨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鼻尖。
「傻不傻?」
「不傻。」
沈小檸吸了一下鼻子。
「我男朋友在裡面做八個小時手術,我在外面坐著等又不累。」
陸晨沒有再說什麼。
他伸出手,在沈小檸的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走吧,我去吃飯。」
「嗯。」
沈小檸跟在他後面,小跑了兩步追上他的步伐。
兩個人的影子在走廊的燈光下並排前行。
……
下午三點。
周建民被推進了ICU。
各項生命體徵平穩。
肝動脈搏動良好,門靜脈血流通暢,引流管引出少量淡血性液體,沒有膽汁漏出。
一切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李森在ICU外面等著陸晨。
「怎麼樣?」
「完美,比預期還順利。」
李森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小子。」
「我已經通知了周建民的家屬,他老婆快哭暈過去了。」
陸晨點了一下頭。
「讓她晚點來探視就行,現在病人還在麻醉恢復期。」
「知道了,我安排。」
李森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什麼狀態?需不需要休息?」
「還行,沒到極限。」
「那你先去吃點東西歇一下,下午晚些時候程教授可能要過來看病人。」
「好。」
陸晨回了值班室。
沈小檸燉的排骨湯還是熱的。
他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湯。
吃了兩碗米飯和兩個菜。
體力在快速恢復。
吃完飯之後,他靠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
不是睡著了,只是讓身體放鬆了幾分鐘。
然後手機響了。
是林超發來的消息。
「陸主任,冰凍病理結果出來了,三處切緣全部陰性,R0切除確認。」
陸晨回了一個字:好。
R0切除。
腫瘤被完整切除,切緣沒有殘留癌細胞。
這意味著這台手術不僅在技術上完美完成了,在腫瘤學意義上也達到了最理想的結果。
下午四點半。
一陣輪椅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陸晨走出值班室。
程維遠坐在輪椅上,身後推著輪椅的是心內科的一個年輕護士。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
護士在後面一臉無奈。
「程教授,心內科王主任說了讓您臥床休息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看一眼就回去。」
程維遠擺了擺手。
看到陸晨,他的目光定住了。
「小陸。」
「程教授,您怎麼下來了?不是讓您休息嗎?」
「我躺不住。」
程維遠的聲音很坦率。
「我得親眼看看病人,不看到各項指標我心裡不踏實。」
陸晨沒有再勸。
他推著程維遠進了ICU。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很漂亮。
心率72,血壓118/76,血氧99%。
腹腔引流管引出的液體量很少,顏色正常。
尿量充足。
程維遠一項一項地看完了所有數據。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陸晨。
沉默了幾秒。
「小陸。」
「在。」
「這台手術如果是我來做。」
他停頓了一下。
「不會比你做得更好。」
ICU里很安靜。
值班的護士、林超、還有跟著過來的李森,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從一個三十年經驗、國內肝門部膽管癌手術排名前三的頂尖專家嘴裡說出來的話。
「這台手術如果是我來做,不會比你做得更好。」
分量重到了極致。
林超站在旁邊,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
他跟了程維遠五年。
從來沒有聽他對任何人說過這種話。
從來沒有。
李森的表情很複雜,有欣慰,有自豪,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陸晨的表情很平靜。
「程教授過獎了,是您的方案打的底,我只是執行。」
程維遠搖了搖頭。
「術中那個自體補片加固聯合跨層吻合,不是我的方案。」
「那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別謙虛,你配得上這個評價。」
陸晨沒有再客套。
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謝謝程教授。」
程維遠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然後滿意地靠回了輪椅。
「行了,我回去了。」
「你今晚盯一下病人,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找我。」
「好。」
輪椅被推出了ICU。
程維遠的聲音從走廊上遠遠傳來。
「小護士,你推慢點,我又不是急救車。」
「程教授,王主任說了如果您不回去他就親自下來抓……」
「好好好,回回回。」
李森看著程維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轉頭看向陸晨。
「這句話傳出去,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陸晨看著他。
「意味著以後找我做肝膽手術的病人會變多。」
李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
「行,今天辛苦了,你先歇著吧。」
「嗯。」
……
傍晚六點。
陸晨在值班室又吃了一頓沈小檸送來的晚飯。
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好幾次。
曾大洋發來消息表示祝賀。
孫院長也發了。
甚至連遠在北京的韓志國都發來了:「聽說了,厲害。」
陸晨逐一回復了謝謝。
然後繼續吃飯。
沈小檸坐在對面看著他。
「累嗎?」
「還好。」
「八個小時站在那不動,腿不酸嗎?」
「還行,習慣了。」
沈小檸撇了撇嘴。
「你每次都說還行還好的。」
「因為確實還行。」
沈小檸沒有再追問。
她只是把自己帶來的水果推到了他面前。
「多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
「好。」
……
七點半,沈小檸走了。
陸晨開始了今晚的ICU監護工作。
每兩個小時去看一次周建民的各項指標。
晚上十點的時候,一切正常。
凌晨零點的時候,一切正常。
凌晨兩點的時候,一切正常。
沒有出血,沒有滲漏,沒有感染跡象,沒有膽汁瘺。
肝功能指標在術後第一個時間段內出現了預期內的輕度升高,但遠在安全範圍內。
這台手術的術後恢復過程非常平穩。
陸晨在凌晨兩點半確認了最後一次數據之後,回到值班室躺下了。
今天的任務完成了。
……
第二天上午八點。
陸晨在查完周建民的情況之後回到了紅區。
王雨晴第一個迎上來。
「陸老師,昨天的手術成功了?」
「成功了。」
「太好了!」
王雨晴眼睛亮了。
「昨天李主任在群里說了,我們都在關注。」
「群里還有人說您做了八個小時?」
「八小時十一分。」
「天哪……」
王雨晴的表情充滿了崇拜。
陸晨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好了,該幹活了,今天值班表看了沒有?」
「看了,上午我跟許文濤在紅區。」
「行,待會有病人來了你先接。」
「好的。」
上午的接診很常規,幾個外傷和一個急性闌尾炎。
陸晨一邊處理一邊帶教,節奏回歸了正常。
中午的時候,護士站那邊傳來了一陣動靜。
陸晨抬頭看了一眼。
黃區方向。
那個住了快一周的肺炎老太太的床位附近。
就是之前被冷血兒子差點強行帶走的那個老人。
陸晨讓王雨晴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自己走了過去。
到了黃區的時候,情況已經很明顯了。
老太太的肺炎治好了,今天準備出院。
她兒子來接人了。
但同病房的一個家屬,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正拿著手機對著那個兒子怒目而視。
「你什麼意思?你搜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中年女人的聲音很大。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了周圍的人。
屏幕上顯示的是那個兒子手機的瀏覽記錄截圖。
「放棄治療免責條款」
「家屬放棄治療是否需要簽字」
「老人住院費用報銷比例」
「無力承擔醫療費可以拒絕治療嗎」
這些搜索記錄的時間,全部是他母親住院的第二天和第三天。
也就是說,老人剛住進來兩天,兒子就已經在研究怎麼合法地放棄治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