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周建民正式出院的日子。
上午十點,陸晨正在紅區處理一個急性闌尾炎的病人。
護士站的林小雨跑過來。
「陸哥,門口有人找你。」
「誰?」
「周建民老師,帶了一群學生來了。」
陸晨把手頭的醫囑開完,摘掉手套走了出去。
急診科大廳的入口處,站著一群人。
周建民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比住院的時候瘦了一圈,但精神狀態很好。
他老婆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
在他們身後,整整齊齊地站著十幾個穿校服的高中生。
男生女生都有,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
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
其中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手裡捧著一個信封。
信封很大,用彩色卡紙做的,上面貼著各種各樣的貼紙。
陸晨走過去。
「周老師,今天出院了?」
「出院了,來跟你道個別。」
周建民笑了笑,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學生們。
「來,你們不是說要謝謝陸大夫嗎,現在人在這了。」
十幾個高中生齊刷刷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陸叔叔!」
聲音很整齊,很大聲。
急診科大廳里好幾個等候的患者和家屬都回頭看了過來。
陸晨愣了一下。
叔叔。
他才二十四歲。
被一群十六七歲的高中生叫叔叔。
這感覺有點微妙。
那個扎馬尾辮的女生走上前來,把手裡的信封遞給了陸晨。
「陸叔叔,這是我們全班寫的感謝信,每個人都寫了。」
陸晨接過來。
信封沒有封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內容。
厚厚一沓信紙,有的是方格紙,有的是橫線紙,還有幾張明顯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幾個明顯是男生寫的,筆畫歪歪扭扭。
陸晨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張。
上面寫著:
「陸叔叔您好,我是周老師班上的學生。」
「周老師生病的時候我們都很害怕,怕他再也回不來給我們上課了。」
「謝謝您救了我們的老師,您是我見過最厲害的醫生。」
落款是一個有點幼稚的簽名和一個笑臉。
陸晨又看了幾張。
「謝謝陸叔叔救了我們的老師,周老師是最好的老師。」
「陸叔叔您辛苦了,我長大了也想當醫生。」
「周老師說他能活著回來都是因為您,謝謝您,陸叔叔。」
每一封信都不長,字跡也不漂亮。
但每一封都是認真寫的。
陸晨看了大概五六封。
然後把信紙放回了信封里。
他沉默了幾秒。
周圍很安靜。
那十幾個高中生緊張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年輕的醫生在想什麼。
陸晨把信封折好,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
「收到了,謝謝你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
「周老師恢復得很好,你們以後好好上課,別讓他操心。」
「好!」
十幾個人又齊聲喊了一句。
周建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通紅。
他老婆已經在抹眼淚了。
陸晨對周建民點了一下頭。
「按時複查,有事隨時來找我。」
「一定,一定。」
周建民伸出手。
陸晨跟他握了一下。
「保重。」
「你也保重,陸大夫。」
周建民帶著學生們和老婆走了。
陸晨站在大廳入口處,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醫院門口。
那個扎馬尾辮的女生走到最後面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沖陸晨揮了揮手。
陸晨也抬了一下手。
然後轉身回了紅區。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沈小檸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
她的眼眶紅紅的。
「你怎麼在這?」
「我剛好路過,看到了那些學生。」
沈小檸吸了一下鼻子。
「那些信好感人。」
「你都看到了?」
「嗯,我在後面站著的。」
沈小檸看了看他白大褂口袋裡鼓起來的信封。
「你不看完嗎?」
「晚上再看。」
陸晨的語氣很平淡。
「好了,我先忙了。」
「嗯,你忙吧。」
沈小檸擦了一下眼角,沖他笑了笑,然後轉身走了。
陸晨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王雨晴從旁邊湊過來。
「陸老師,剛才那些學生好可愛啊,他們寫的信你看了嗎?」
「看了幾封。」
「寫了什麼呀?」
「寫的謝謝陸叔叔救了我們的老師。」
王雨晴噗嗤笑了出來。
「叫您叔叔?您才二十四啊。」
「在十六七歲的孩子眼裡,二十四歲的確是叔叔。」
陸晨面無表情地說。
「行了,你那個燒傷換藥的病人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我這就去。」
王雨晴笑著跑了。
下午的工作照常進行。
陸晨一邊接診一邊利用間隙繼續寫申報材料。
有了科研思維強化模塊的加成,他的效率很高。
到下午五點的時候,申報材料的第二部分「臨床服務能力」已經完成了初稿。
傍晚六點,沈小檸送來了晚飯。
陸晨吃完之後,獨自坐在值班室里。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信封。
一封一封地看完了所有的信。
四十三封。
每一封都是手寫的。
有的寫了整整一頁紙,有的只有兩三行。
但每一封的最後,都寫著同一個意思。
謝謝陸叔叔救了我們的老師。
陸晨把所有的信紙重新理好,放回信封。
然後拿出手機,對著信封拍了一張照片。
打開微信,找到院長媽媽的對話框。
把照片發了過去。
配了四個字:一切都好。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繼續寫材料。
大概過了十分鐘,手機響了。
是一條語音消息。
陸晨點開。
院長媽媽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有一點沙啞,有一點哽咽。
「小晨啊,媽媽看到了。」
停頓了一下。
「媽媽知道,你一直都好。」
又停了一下。
「媽媽為你驕傲。」
語音只有十五秒。
陸晨聽完之後,把手機屏幕關掉了。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把面前的國家重點專科申報指南翻開了。
新的戰場,已經鋪開了。
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白紙上寫下了第三部分的標題:科研成果與學術影響力。
程維遠的病例報告、HAE家系研究的SCI論文、全國年會的主會場報告、培訓中心的特別金牌。
這些東西一項一項列出來,分量是夠的。
但還不夠重。
國家級重點專科的評審標準很高。
需要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學術成果,更是整個科室的綜合實力。
李森這二十多年積累的東西,加上近一年來急診科的爆發式發展。
再加上急診醫學中心獲批、省級應急預案模板、HAE診療定點單位。
這些加在一起,應該夠得著門檻了。
但要拿下來,還需要在材料呈現上做到極致。
陸晨寫了一個多小時。
期間進修醫生張偉過來問了一個關於胸腔閉式引流管護理的問題。
陸晨三句話回答完畢,對方茅塞頓開,道了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