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的判斷在零點五秒內完成。
劉文強的止血鉗位置完全壓錯了。
不僅沒有止住出血,反而因為錯誤的夾閉角度導致了組織的進一步撕扯。
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裂口只會越來越大。
陸晨沒有廢話。
「劉文強,把你的手拿開。」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非常清晰,非常平靜。
那種平靜在這種滿是鮮血和喊聲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有力。
劉文強愣了一下。
「可是我鬆手的話血會……」
「我說鬆手。」
陸晨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劉文強的手指僵了兩秒,然後慢慢鬆開了止血鉗。
果然,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護士發出了一聲驚呼。
但陸晨的右手已經伸了進去。
他的手指準確地落在了出血點上方半厘米的位置。
指腹壓住動脈壁,力度精確到了毫克級別。
不多不少。
剛好堵住血流,但不會造成額外的組織損傷。
涌血在一秒之內被控制住了。
「血壓?」陸晨頭都沒回。
趙明盯著監護儀,聲音都在顫。
「收縮壓五十八,不,等一下,開始回了,六十二……六十五……」
「加快輸液速度,血到了立刻掛上去。」
「好!」趙明的手已經在調節輸液泵了。
陸晨的左手同時在動。
他拿起了檯面上的止血紗布,墊在了出血點周圍的組織上,吸乾淨積血。
整個術野在十秒之內變得清晰了。
劉文強站在旁邊,看著陸晨的操作,嘴巴微微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在普外科幹了八年。
他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在這種大出血的情況下,用手指把血流控制得這麼精準。
那種精確度根本不是人類應該有的。
陸晨的視線沒有離開術野。
「紗布。」
巡迴護士立刻遞了上來。
「4-0 Prolene縫線。」
又是一聲「好」。
陸晨用左手接過持針器,右手保持壓迫的同時微微調整了角度。
他需要在保持指壓止血的情況下完成縫合修補。
這個操作難度極高。
因為腸繫膜上動脈的主幹管壁本身就很薄。
撕裂之後,周圍的組織已經被血液浸泡得很脆弱了。
稍有不慎就會擴大裂口。
【外科之心,被動生效】
【筋膜層解剖感知:指尖觸覺精確感知動脈壁厚度,當前撕裂區域管壁厚度0.7毫米,邊緣組織韌性下降約15%】
【張力分布感知:實時計算縫合進針點的最優位置與收線力度】
陸晨的指尖感受到了一切。
管壁的厚度,組織的彈性,撕裂邊緣的纖維走向。
全部信息在他的腦海中整合成了一幅完整的三維圖。
他開始縫合。
第一針進去的時候,劉文強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針尖穿過管壁的角度是完美的。
不偏不倚,剛好在撕裂邊緣健康組織與損傷組織的交界處。
進針深度精確到了零點三毫米。
陸晨收線。
力度輕而均勻,管壁組織在縫線的牽引下自然對合。
沒有任何褶皺,沒有任何張力不均。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四針。
每一針之間的間距一致,每一針的深度一致,每一次收線的力度一致。
手術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器械碰觸的細微聲響。
劉文強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已經不抖了,但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在外科幹了八年,這種縫合,他做不到。
不是差一點兩點的問題。
是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趙明從麻醉機後面探出半個頭,偷偷看了一眼術野。
然後又縮了回去。
他雖然是麻醉科的,但手術看得多了,好不好一眼就看得出來。
此刻陸晨的手在做的事情,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
離譜。
縫到第六針的時候,陸晨的右手指壓開始逐步鬆開。
血流在縫合線的約束下被慢慢阻斷。
沒有滲漏。
一滴都沒有。
第七針,收尾。
最後一個線結打完的時候,陸晨把右手完全撤了出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修補完成的血管壁。
動脈在縫合處搏動著,血流通暢。
沒有滲血,沒有狹窄,縫合線的排列整齊到了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趙明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
「血壓回來了!收縮壓九十五,脈搏一百零二,血氧九十三!」
他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陸晨退後一步,看了看整個術野。
腸管切除吻合的部分劉文強之前已經做完了,做得還行。
問題出在最後處理腸繫膜殘端的時候。
大概率是在離斷腸繫膜的過程中,器械碰到了動脈主幹的側壁。
這種失誤不算罕見,但在腸繫膜根部這個位置發生,後果會非常嚴重。
因為這裡的血管粗,壓力大,一旦破了就是大出血。
陸晨檢查了一遍整個腹腔,確認沒有其他活動性出血點。
「沖洗。」
護士遞上了沖洗器。
陸晨親自沖洗了腹腔,吸乾淨殘留的血液和血凝塊。
然後放置了引流管。
「可以關腹了。」
他退到了手術台的側面。
「劉文強,收尾你來。」
劉文強這時候才回過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走回了手術台前。
他的手還是有點不穩。
但關腹這種操作他做了無數次了,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陸晨沒有離開,站在旁邊看著他關腹。
縫合的手法沒有問題,就是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
大約十分鐘後,關腹完畢。
「腹部敷料蓋好,檢查引流管通不通暢。」
陸晨的聲音傳過來。
劉文強點頭,一一照做。
趙明在麻醉那邊匯報:「血壓穩定了,收縮壓一百零三,心率九十四,可以準備送ICU了。」
「轉運前再測一次血氣。」
「好。」
陸晨把手套摘掉,扔進了污物桶里。
他看了一下手術室牆上的時鐘。
零點十一分。
從他進入手術室到完成血管修補,前後一共七分四十三秒。
不到八分鐘。
一條性命,就在這八分鐘裡被拽了回來。
陸晨轉身洗手。
水龍頭下面,他的雙手非常穩。
和剛才在術野里一模一樣的穩。
從頭到尾,他的心率沒有超過八十。
劉文強慢慢走到了洗手台旁邊。
他把帽子摘了下來,頭髮全是濕的。
兩個人並排站在洗手台前面,誰都沒有先開口。
水聲嘩嘩地響了大概半分鐘。
劉文強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陸主任,今天這事……謝謝你。」
「不用謝,術中意外誰都可能碰上。」
陸晨的回答很平淡,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