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燕回答。
「上周五我們剛走過一遍心臟驟停的標準化流程,從發現到除顫到CPR,六分鐘完整走完,全員都參與了。」
「演練記錄呢?」
「有,包括計時錶、參與人員簽字和事後的改進意見,都整理好了。」
「放在哪裡?」
「科室教學檔案櫃裡,第三層。」
「好,評審當天把那份記錄提前準備一份複印件放在我辦公桌上,隨時可能被問到。」
「收到。」
設備區檢查完畢之後,陸晨走向了第三站。
人員應答。
這是他最不放心的一個環節。
病歷可以補,設備可以修,但人在現場被專家問到的時候,答不上來就是答不上來。
沒有任何補救的餘地。
陸晨把五個進修生和王雨晴、陳一銘叫到了示教室。
「我現在問你們幾個問題,評審當天如果專家走到你面前隨機提問,你們必須能回答得出來。」
七個人站成一排,表情都很認真。
「第一個問題。」
陸晨看向張偉。
「我們急診外科從掛牌到現在,一共完成了多少台手術?」
張偉想了兩秒。
「截止昨天,十七台。」
「術後併發症發生率?」
「零。」
「平均從接診到上台的響應時間?」
張偉卡了一下。
「大概……十五分鐘以內?」
「十二分鐘三十七秒。」
陸晨糾正道。
「這個數據在我們的質控報告第三頁第二段,精確到秒。」
「評審專家如果問你們科室數據,你們可以不記得小數點後面的數字,但大的框架必須清楚。」
張偉點了點頭,臉上有點發熱。
陸晨轉向劉芳。
「急診外科目前在編人員幾人,進修人員幾人,規培人員幾人?」
「在編五人,進修五人,規培兩人。」
「獨立值班能力達標的有幾人?」
「在編全部達標,進修中有兩人可以獨立值班。」
「哪兩個?」
「陳可和您。」
旁邊的陳可微微挺了挺腰。
陸晨沒什麼表情,繼續問下一個。
「陳志強,你知道我們申報國家級臨床重點專科的核心優勢寫了哪幾條?」
陳志強是第二批進修生里來自地市級三甲的副主任醫師,理論基礎不錯。
「急救響應時間大幅縮短、多學科聯合救治模式創新、原創術式的開展、以及急診端罕見病識別體系的建立。」
「還有呢?」
陳志強頓了一下。
「還有教學改革的試點成效。」
「對。」
陸晨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你漏了,雖然寫在附錄里不太顯眼,但評審的時候人家翻到附錄也會問。」
他看向陳一銘。
「如果專家問你,急診科最近一年救治的危重症患者存活率是多少,你答得上來嗎?」
陳一銘眨了眨眼。
「呃……百分之九十多?」
「百分之九十四點三。」
陸晨的語氣平淡。
「從今天到後天評審,你們每個人回去把科室年度質控報告的核心數據背一遍。」
「不要求倒背如流,但關鍵數字不能錯得離譜。」
「被專家問到答不上來不丟我的臉,丟你們自己的臉。」
七個人齊聲應了。
陸晨揮了揮手讓他們散了。
三個問題查出來了。
一份轉科記錄缺簽字時間。
一台除顫儀巡檢記錄漏填一天。
一個進修生對科室核心數據不熟。
前兩個是硬體層面的小瑕疵,當天就能閉環。
第三個需要靠這兩天的突擊背誦來補。
不算大問題,但如果今天不查,評審當天暴露出來就是大問題。
陸晨走回紅區的時候,吳凡已經站在護士站等著了。
「晨哥,我那份轉科記錄的事聽說了,確實是我那天太忙忘了填時間,馬上補。」
「補完拍照發群里,我要確認。」
「行。」
吳凡轉身就走了。
……
上午十點半,三個問題中的兩個已經閉環。
吳凡的轉科記錄補了簽字時間,拍照上傳了群里。
護士小周的除顫儀巡檢記錄也補填完畢,並附上了情況說明。
陸晨逐一確認之後,在自己的工作筆記本上打了兩個勾。
剩下的第三個問題,需要時間消化。
他把科室年度質控報告的核心數據整理成了一張A4紙的速查表,列印了十份,讓孟燕分發給所有可能被專家隨機提問的人。
「拿回去看,不用死記硬背,但關鍵數字要有印象。」
做完這些之後,陸晨回歸了正常的接診節奏。
上午剩餘的時間裡來了三個患者。
一個急性胃腸炎的中年女性,處理起來很常規。
一個被貓抓傷的小孩,清創消毒加狂犬疫苗。
還有一個騎電動車摔倒導致鎖骨骨折的外賣小哥,拍完片子確認是單純骨折沒有移位,上了鎖骨帶固定就可以回去了。
常規倒沒什麼好說的。
中午十二點,沈小檸出現在食堂窗口旁邊。
今天帶的是清蒸鱸魚和蒜蓉西蘭花。
「魚做好了,趁熱吃。」
陸晨接過飯盒,兩個人在食堂角落坐下。
「今天上午模擬迎檢順利嗎?」
「查出三個小問題,都解決了。」
「那就好。」
沈小檸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後天他們就來了吧?」
「嗯。」
「那我這兩天就不去科里打擾你了,飯照常給你送,你忙你的。」
陸晨夾了一塊魚肉,點了點頭。
吃完飯送走沈小檸之後,陸晨回到紅區。
下午一點半,急救車送來一個工地墜落傷的患者。
高度大約三米,左側著地,左肩關節脫位加左側第六七肋骨骨折。
生命體徵穩定,意識清楚,沒有腹腔臟器損傷的徵象。
陸晨帶著陳可處理。
復位肩關節的時候,陳可的手法已經比剛來時好了很多。
「用力要均勻,不要突然加速,感覺到彈響就停。」
一聲悶響,關節頭順利滑回關節盂。
患者的表情瞬間從痛苦變成了如釋重負。
「行了,綁肋骨固定帶,安排留觀二十四小時,觀察有沒有遲發性血氣胸。」
陳可利索地執行。
處理完這個患者之後,下午的時間在常規接診中慢慢流過。
四點左右,陸晨正在寫一份手術記錄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來自韓志國。
陸晨點開消息。
「評審專家組的七個人我幫你了解了一下。」
「其中張明輝和劉永康是我的老同事,兩個人做事非常公正,學術上也認可創新,不會被沈世明帶節奏。」
「剩下的幾位也都是正經搞學術的人,不存在私下串聯的可能性。」
「你真正需要注意的就是沈世明一個人。」
陸晨回復。
「他的風格我大概了解了,李主任跟我說過。」
韓志國的第二條消息緊跟著來了。
「我再多說一句。」
「沈世明這個人最喜歡抓兩個點。」
「一個是臨床數據造假,另一個是科研注水。」
「他以前在評審會上幹過不止一次,當場要求調取原始數據核對的事情他做得出來。」
「你的東西都是實打實的,這一點我知道,所以理論上他抓不到把柄。」
「但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喜歡雞蛋裡挑骨頭。」
「比如你的數據本身沒問題,但呈現方式如果有任何模糊地帶,他會死咬著那個模糊地帶不放。」
「所以你材料里的每一個數字,最好都能在三秒之內說出原始數據在哪裡、來源是什麼。」
陸晨看完這段話,想了想,回了四個字。
「來就是了。」
韓志國那邊過了大概十秒,回了一個表情。
豎起大拇指的那個。
然後又補了一句。
「我對你有信心,加油。」
陸晨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
韓志國說的這些他都想到了。
臨床數據造假這一條,從他進急診科的第一天起,每一台手術、每一次接診、每一份病歷都有完整的記錄。
不存在任何造假的空間。
科研注水這一條,他的HAE論文有基因檢測原始數據、有家系圖譜、有協和遺傳中心的合作函、有省人民醫院的會診反饋。
每一個環節都有第三方可追溯。
沈世明要查,儘管查。
查得越深,越能證明這些東西是真的。
陸晨不怕查,只怕對方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