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晴走了之後,陸晨回到工位上坐了一會兒。
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他打開醫院內網,查了一下心外科那台手術的實時狀態。
手術室顯示牌上寫著:3號間,進行中,預計時長4至5小時。
現在已經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陸晨關掉頁面,繼續處理手頭的病歷。
傍晚六點,沈小檸來送晚飯。
今天是酸辣土豆絲和清蒸魚。
兩個人在值班室里吃飯。
沈小檸注意到陸晨今天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平時他雖然話不多,但會主動跟她聊幾句科室里的事情。
今天他一直在吃飯,眼神偶爾飄向手機屏幕。
「怎麼了?」
「嗯?」
「你心事重重的樣子。」
陸晨放下筷子。
「今天心外科有一台高風險的手術,我有點不太放心。」
「心外科的手術?跟你有關係嗎?」
「正常情況下沒關係,但如果出了意外,可能會需要急診這邊配合。」
沈小檸想了想。
「那你已經做了準備了嗎?」
「做了,該備的設備都備好了。」
「那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給心外的醫生吧。」
陸晨看了她一眼。
「你說得對。」
沈小檸笑了一下。
「趕緊吃飯,菜要涼了。」
陸晨嗯了一聲,繼續吃。
吃完飯,沈小檸收了飯盒準備走。
「對了,我明天去看趙姐,需要帶什麼?」
「水果就行,她現在還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
「好,那我買點葡萄和火龍果。」
「行。」
……
沈小檸走了之後,陸晨又處理了兩個急診患者。
一個是手指被門夾了的快遞員,指甲下有血腫,陸晨用燒紅的大號針頭在指甲上穿了一個洞引流減壓。
快遞員疼得直嘶嘶。
「醫生,你這是在我手指上打孔嗎?」
「對,排出淤血之後就不疼了。」
「你們醫生的操作也太朋克了吧。」
陳一銘在旁邊忍不住了。
「大哥,這叫甲下血腫引流術,是正規操作。」
「聽起來挺嚇人的。」
「不嚇人的,比你被門夾的時候安全多了。」
陸晨瞥了陳一銘一眼。
陳一銘立刻閉嘴了。
處理完之後又來了一個老太太,胸口不舒服,做了心電圖和心肌酶全套,都正常。
問了半天,原來是跟兒媳婦吵了一架,氣的。
陸晨給她開了點安定,囑咐少生氣。
老太太走的時候還在嘟囔。
「少生氣?她天天氣我我能不生氣嗎?」
「那您就別理她,身體是自己的。」
「醫生你說得對,我回去就不理她了。」
陸晨嗯了一聲。
他知道這老太太回去之後照樣會跟兒媳婦吵,但醫生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晚上九點多,紅區逐漸安靜下來。
陸晨在值班室里坐著,手機放在桌上。
他又看了一眼心外科的手術進度。
手術室顯示:3號間,進行中,已進行6小時15分鐘。
比預計的時間長了。
陸晨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六個多小時還沒結束,說明術中遇到了困難。
要麼是鈣化清除的範圍比預期大,要麼是體外循環的時間延長了。
不管是哪種情況,對患者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
陸晨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盯著天花板。
六個多小時了。
這台心外科的手術預計四到五小時結束,現在已經超了一個多小時。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走廊里安安靜靜的,紅區今晚的接診量不大,護士在護士站低聲聊天。
陸晨沒有再看手機。
他做了一個決定,不再刷那個手術進度。
該準備的他已經準備了,急救設備全部檢查過,除顫儀、ECMO管路、緊急開胸包都在指定位置。
如果心外那邊需要急診配合,他隨時能頂上去。
如果不需要,那就說明情況還在他們的控制範圍之內。
十點十五分。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醫院內部群的消息。
陸晨拿起來看了一眼。
心外科住院醫發的,就是下午他在走廊碰到的那個年輕人。
消息只有四個字。
「術中大出血。」
陸晨的手停在屏幕上。
三秒後,第二條消息跟了上來。
「主動脈根部撕裂,正在全力止血。」
陸晨站了起來。
他沒有回覆消息,而是直接走出值班室,來到紅區護士站。
「小林,你現在去確認一下ECMO管路的接口型號,跟體外循環室那邊核對一下,確保隨時能啟動。」
林小雨抬起頭,表情一下子嚴肅了。
「陸主任,心外那邊出事了?」
「術中出了問題,可能需要我們配合,做好準備。」
「好的,我馬上去。」
陸晨轉身又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沒有新的更新。
他走到急救設備車旁邊,親自確認了一遍除顫儀的電量和藥品配備。
做完這些之後,他站在走廊里,等著。
十點四十二分。
群里更新了一條消息。
「出血暫時控制住了,但患者心臟驟停,正在開胸心臟按壓。」
陸晨的瞳孔微縮。
開胸心臟按壓,意味著常規的CPR已經失效。
對於一個正在體外循環上的患者來說,術中心臟驟停本身不算罕見,但如果合併了大出血,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出血和復甦是一對矛盾。
你要復甦就得保證循環血量,你要止血就得暫時犧牲灌注。
兩頭兼顧幾乎不可能。
陸晨拿起手機,給心外科住院醫發了一條私信。
「需不需要急診科支援?」
回復很快。
「王主任說暫時不用,他在處理。」
陸晨沒有再追問。
心外科主任在台上,麻醉團隊也在,體外循環團隊也在,該有的人都有。
這已經是最高配置了。
如果這個配置都救不回來,那急診科能做的也很有限。
十一點零三分。
陸晨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攤著一本沒有翻動的教材。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
十一點十八分。
群里又更新了。
「除顫第四次,無效。」
「腎上腺素累計用量已達到上限。」
陸晨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腎上腺素累計用量到了上限,除顫四次無效,說明心臟已經徹底失去了電活動恢復的可能。
這台手術,大概率救不回來了。
十一點三十九分。
整整四十分鐘過去了。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不是群消息,是那個心外住院醫的私信。
「陸主任,劉志遠患者於23時37分宣布臨床死亡。」
「搶救時長41分鐘,無效。」
陸晨看著屏幕上的兩行字,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走廊里傳來了護士換班交接的腳步聲,遠處有設備推車的軲轆聲。
都是醫院裡最普通的聲音。
但此刻這些聲音顯得格外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