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深夜十一點零二分。
陸晨剛處理完一個急性蕁麻疹的患者,坐回值班室的椅子上。
紅區今晚不忙,三張搶救床只用了一張,躺著一個酒精中毒正在輸液的中年男人。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燈還亮著。
陸晨拿起手機,刷了一遍那些帶節奏的帳號。
下午之後,那些帳號一條新帖子都沒發過。
全部沉默了。
這反而讓他警覺。
網上越安靜,線下越可能出事。
保衛科楊科長四十分鐘前發來消息,說旅館裡的十二個人全部回房了。
陸晨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放在了觸手可及的位置。
護士站那邊,孟燕在核對藥品清單,陳可在旁邊補病歷。
一切都很正常。
十一點零三分。
手機震了一下。
楊科長的消息。
「十二個人全部出動了,正往醫院方向走,速度很快。」
陸晨猛地站了起來。
三秒後第二條消息跟了上來。
「南門方向又過來大約二十個人,之前沒有監控到,應該是從別處臨時調過來的。」
三十多個人。
陸晨沒有猶豫,直接撥了張警官的電話。
「張警官,他們動了,至少三十人,正往醫院方向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乾脆。
「收到,我們的人已經在外圍了,五到七分鐘內到位,你先穩住。」
「好。」
掛了電話,陸晨大步走出值班室。
「孟姐!」
孟燕抬頭,看到陸晨的臉色,手裡的筆停住了。
「出什麼事了?」
「外面有三十多人正在往醫院過來,目標大概率是一樓藥房,可能還會沖ICU。」
孟燕的臉色瞬間變了。
「現在立刻鎖紅區大門,沒有工牌的人一律不許進。」
「好!」
孟燕反應極快,轉身就去拿門禁鑰匙。
陸晨拿起對講機。
「王雨晴、陳一銘,收到請回復。」
對講機里噼啪響了一下。
「王雨晴收到!」
「陳一銘收到!」
「綠區候診區現在還有多少人?」
王雨晴的聲音傳來。
「大概十五六個,都是等著看普通小毛病的。」
「立刻組織他們從綠區西側安全通道撤到二樓候診區,動作快,但不要引起恐慌。」
「就說一樓有設備檢修,需要臨時清場。」
「明白!」
陸晨切換頻道給保衛科。
「楊科長,我這邊紅區已經鎖了,綠區正在疏散,你的人在哪?」
楊科長的聲音有些緊繃。
「兩個在大廳,兩個在藥房門口,其餘的在外面巡邏。」
「藥房值班藥劑師通知了嗎?」
「通知了,捲簾門已經拉了一半。」
「讓他把捲簾門全部拉下來,然後從後門撤。」
「收到。」
陸晨放下對講機,快步穿過走廊往一樓大廳方向走。
經過綠區的時候,王雨晴正在有條不紊地引導候診患者。
「各位不好意思,一樓有設備檢修,麻煩大家暫時到二樓等一下,很快的。」
大部分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站起來配合了。
陳一銘在旁邊攙扶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家。
陸晨看了一眼,沒有停留,繼續往前。
一樓大廳此刻還算安靜。
掛號窗口早就關了,只有幾台自助機的屏幕還亮著。
保衛科的兩個保安站在大廳中央,表情很緊張。
藥房在大廳東側,捲簾門已經拉到了底。
值班藥劑師小周正從後門往外走,看到陸晨,猶豫了一下。
「陸主任,我是不是應該留下來?」
「人比藥重要,你先走。」
小周點了點頭,從後面的通道撤了出去。
陸晨走到藥房捲簾門前面,面朝大廳方向站定。
十一點零九分。
大廳北門方向傳來了嘈雜的聲響。
很多人的腳步聲,密集的,急促的,夾雜著喊叫。
然後他看到了。
一大群人從北門湧進了大廳。
打頭的幾個人舉著一條白底紅字的橫幅。
【藥價殺人醫院牟利】
橫幅後面跟著二十多人,大部分穿深色衣服,有男有女。
其中幾個人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前方,在直播。
他們的方向很明確。
藥房。
「藥價殺人!還老百姓公道!」
帶頭喊口號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寸頭男人,聲音很大,喊得很賣力。
後面的人跟著喊了起來。
「藥價殺人!藥價殺人!」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來回撞擊。
保衛科的兩個保安攔在前面,但面對三十多人的衝擊,完全不夠。
「你們不許進!這裡是醫院!」
寸頭男一把推開了左邊那個保安。
「少廢話!我們是來維權的!老百姓吃不起藥,醫院不管,我們自己來討公道!」
保安被推了個趔趄,對講機里拼命喊增援,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人群繼續向藥房方向推進。
走在後面的幾個人開始往兩側散開,有人在翻越候診區的連排座椅,想從側面繞過去。
混亂之中,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被人群擠了出來。
輪椅側翻。
老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
推翻她的那個人看都沒看一眼,繼續往前沖。
陸晨的目光先掃過摔倒的老人,又掃過正在逼近藥房的人群。
他的表情在這兩秒之內完成了切換。
所有的溫度消失了。
陸晨一個人擋在了藥房的捲簾門前面。
三十多個人。
他一個人。
「站住。」
陸晨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嘈雜的環境裡穿透力極強。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攔在藥房門口,腳步遲滯了一下。
「讓開!我們不針對你,我們是來討說法的!」
寸頭男揮了揮手,示意後面的人繼續往前推。
陸晨沒有動。
「這是醫院,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寸頭男提高了嗓門。
「什麼叫撒野?老百姓吃不起藥是事實!一個月八萬多的藥費,你們醫院從中間賺了多少?」
「這個藥是國家集采價,醫院零加成銷售,一分錢都沒加,採購合同白紙黑字。」
「你們真想討公道,去找藥企,不要來砸醫院的藥房。」
「藥企找不到!醫院我們找得到!」
「所以你們就挑軟柿子捏?」
陸晨的反問讓寸頭男噎了一下。
後面的人不管這些,繼續往前擠。
「別跟他廢話!他就是個醫生,能怎樣!」
「衝過去!」
「讓開讓開,做賊心虛了吧!」
起鬨的聲音此起彼伏。
陸晨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有退。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中那幾個正在舉著手機直播的人。
「你們在直播?」
其中一個舉手機的人下意識地把鏡頭對準了他。
「那正好,讓所有看直播的人都看清楚。」
「你們衝進來的時候,把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撞翻了。」
「她現在還躺在地上。」
「你們口口聲聲說為老百姓討公道,怎麼不先去看看你們撞倒的那個老百姓?」
這句話一出來,直播間裡的彈幕畫風瞬間變了。
【臥槽真撞倒人了?鏡頭轉過去啊!】
【這幫人進醫院把病人撞了?這叫維權?】
【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那個醫生說得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