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方旭也看到了他，隔著停機坪微微點了一下頭。
陸晨也點了一下。
這種時候沒有誰跟誰不對付，大家都是去救人的。
「預計飛行時間兩個半小時，到達後直接轉地面車輛進入震區。」
劉聯絡官繼續交代。
「前方通訊不穩定，落地後以對講機為主。」
「還有，地震發生到現在不到一個小時，餘震隨時可能來，所有人進現場必須戴頭盔。」
陸晨點頭。
「前方傷亡情況有初步數據嗎？」
劉聯絡官的表情明顯嚴肅了一個等級。
「截至目前，確認倒塌建築超過四十棟，大部分是農村自建房。」
「下河鎮中心小學的主教學樓整體坍塌，初步估計有一百多名學生被掩埋。」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空氣安靜了一瞬。
王雨晴的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一百多名學生。
陸晨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背包的肩帶。
「消防和武警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場了，正在展開搜救。」
「醫療站的位置選在鎮中心廣場，你們落地後直接去那裡報到。」
「明白。」
劉聯絡官看了看表。
「還有十分鐘起飛，先上去吧。」
陸晨帶著四個人往運輸機走。
剛邁出兩步。
「陸晨！」
身後傳來一個急促的喊聲。
他回頭。
沈小檸從航站樓方向跑過來。
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頭髮散著，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喘得彎了腰。
「你怎麼來了？」
陸晨眉頭皺了一下。
「吳凡告訴我的！」
沈小檸喘了好幾口氣，然後把手裡的塑膠袋硬塞到他手上。
「能量棒、巧克力、水，我把宿舍里能找到的全塞進來了。」
陸晨低頭看了一眼袋子。
裡面除了吃的喝的，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那個路上看。」
沈小檸的眼眶已經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使勁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嘴唇抿了兩下，才開口。
「活著回來。」
三個字。
聲音在發抖。
陸晨看著她的眼睛。
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沈小檸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旁邊的王雨晴非常識趣地假裝在繫鞋帶。
陳可假裝在看天上的星星。
兩個護士假裝在調對講機頻道。
「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
沈小檸退後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盯著他沒有移開。
「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陸晨轉身，帶著隊伍走向運輸機的尾艙門。
沈小檸站在原地，目光追著他的背影。
直到尾艙門完全關閉。
她才蹲下來，用手捂住了臉。
……
運輸機內部的噪音很大。
三支醫療隊加上軍方人員，機艙里坐了將近三十個人。
金屬座椅硬邦邦的，每一次氣流顛簸都能把人顛起來。
王雨晴坐在陸晨旁邊，抱著自己的包，手指攥著背包帶不松。
陸晨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緊張？」
王雨晴先點了下頭，又趕緊搖了搖。
「不緊張，就是有點……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那個小學，一百多個孩子被埋在裡面。」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以前只在教材上看過地震救援的案例，真輪到自己，總覺得心裡沒底。」
陸晨把身邊的裝備包拉開，檢查了一下裡面藥品的排列順序。
「你在青山湖車禍那次表現怎麼樣？」
「那個……還行吧。」
「十三個傷員，你跟上了節奏，沒掉鏈子，分診沒出錯，縫合沒手抖。」
王雨晴抬起頭看他。
「這次傷員會更多，場面會更大，但原理是一樣的。」
「分診、止血、固定、轉運，流程你全都練過。」
他把幾管藥重新碼好，拉上了拉鏈。
「到了之後跟緊我，按訓練來，不要自己瞎想。」
王雨晴的表情穩了一些，攥著背包帶的手也鬆了一點。
對面的陳可探過頭來。
「陸主任，到了之後我們具體負責什麼方向？」
「到了才知道，前方通訊時斷時續，現在信息不全。」
陸晨靠回座椅。
「最可能遇到的情況是大量骨折、擠壓傷、內臟破裂，還有倒塌建築造成的各種開放性創傷。」
「你的腹腔鏡在那邊用不上，但縫合、止血、骨折固定這些基本功必須頂得住。」
陳可認真地點了點頭。
「明白，我準備好了。」
飛機開始滑行。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響，整個機艙都在震動。
陸晨閉上了眼睛。
系統界面在腦海中全面展開。
他開始高密度推演。
第一個場景：廢墟中的擠壓傷。
患者下肢被重物壓住超過四小時，肌肉組織開始壞死。
一旦搬開重物解除壓迫，大量毒素湧入血液。
高鉀血症，酸中毒，急性腎衰竭。
這叫擠壓綜合徵，地震里最兇險的隱形殺手。
處理要點：解壓之前必須先建好靜脈通路，大量補液，鹼化尿液。
如果條件不允許，寧可等，不能硬搬。
搬了就是要命。
第二個場景：開放性骨折伴大出血。
止血帶的位置、加壓力度、松放間隔，每一步都不能含糊。
特別是在野外沒有監護設備的時候，全靠手上的觸覺和肉眼判斷。
第三個場景：顱腦損傷。
震區最怕的就是房梁砸到頭上。
現場條件下做不了手術，但早期識別顱內壓升高的跡象至關重要。
甘露醇的劑量、推注速度、適應症和禁忌症，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個場景接一個場景。
二十分鐘內，他在腦子裡跑完了十二種最常見的震區創傷處理流程。
【完美級野戰創傷處置術】的每一個細節都被重新激活到最高精度。
低資源環境下的替代止血方案，簡易夾板的製作要領，批量傷員的篩查節奏。
全部烙入了肌肉記憶的最底層。
陸晨睜開眼的時候，飛機已經進入了平飛階段。
他拿出沈小檸塞的那個塑膠袋翻了翻。
三根能量棒，兩塊巧克力，一瓶礦泉水。
還有那張折起來的紙。
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是最厲害的，我等你回家】
字跡有點歪歪扭扭的，寫的時候手大概在抖。
陸晨看了兩秒。
把紙折好，放進了胸口的內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