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四十分,三個人到達了河灣村。
一個不大的山村,大概二三十戶人家。
地震對這裡的破壞不算最嚴重,大部分房屋還立著,但有幾棟已經裂了大縫。
村口有幾個人打著手電在等。
看到他們過來,一個中年男人衝過來了。
「醫生!你們是醫生嗎!」
「是,我是江城中心醫院急診科的。」
「產婦在哪?」
「在裡面,快,快跟我來!」
中年男人帶著他們七拐八拐,進了一棟平房。
屋子裡點著兩根蠟燭和一盞應急燈,光線很暗。
一張木桌被推到了屋子中間,上面鋪著被單。
產婦躺在木桌上,滿頭大汗,面色蒼白。
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和兩個中年婦女,手足無措的樣子。
陸晨放下背包,走到產婦身邊。
「你叫什麼名字?」
「劉,劉春蘭……」
產婦的聲音很虛弱,說一句話要喘好幾口氣。
「幾周了?」
「三十八周。」
「什麼時候開始痛的?」
「昨天下午就開始了。」
「一直沒有生出來?」
「沒有,村里沒有醫生,阿婆幫我看了一下,說孩子的位置不對……」
陸晨看向那個老太太。
「您看到了什麼?」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說,「我摸了一下肚子,孩子好像是橫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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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村裡有接生婆,但她家房子塌了,人也受傷了。」
陸晨點了一下頭,然後對產婦進行了檢查。
他開啟了真實之眼。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女性,29歲,孕38周】
【真實之眼診斷:胎兒橫位,臍帶已脫垂至宮頸口下方,胎心率下降至每分鐘98次(正常110至160),宮口已開全】
【危險等級:S級(極危重)】
【當前症狀:產婦宮縮頻繁但胎兒無法娩出,臍帶受壓導致胎兒急性缺氧,胎心持續下降中】
【建議:立即行內倒轉術將胎兒轉為頭位後經分娩,操作窗口極窄,胎心低於80次/分鐘後胎兒存活率急劇下降】
【警告:若十五分鐘內不能完成分娩,胎兒死亡風險超過90%】
【隱性病灶預警:產婦子宮下段菲薄,強行外倒轉有子宮破裂風險,必須採用內倒轉】
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臍帶脫垂加胎兒橫位,宮口已經全開了。
這意味著胎兒的頭既不在上面也不在下面,是橫著卡在子宮裡的。
而臍帶已經被擠到了先露部分的前面,正在被持續壓迫。
每壓一秒,胎兒的供血就少一分。
胎心已經掉到98了,還在降。
十五分鐘。
他只有十五分鐘。
「王雨晴,手套給我,碘伏準備好。」
「產包打開,新生兒復甦的東西全部擺出來。」
「吸球、紗布、剪刀、臍帶夾,一樣都不能少。」
他的語速快但不慌。
王雨晴的手也穩了。
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在極端條件下配合陸晨了。
車禍現場那次接生的經驗讓她的心理素質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陸晨戴好手套,對產婦說話。
「劉春蘭,聽我說,你的孩子位置不對,我需要把手伸進去把孩子轉過來。」
「過程會很痛,但你必須忍住,不能亂動。」
「你能做到嗎?」
劉春蘭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為了孩子,什麼都能忍。」
陸晨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你是她丈夫?」
「是,我是。」
「過來握住她的手,讓她有東西可以使勁抓。」
「然後不管發生什麼,不要碰我。」
男人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走過去抓住了妻子的手。
陸晨深吸一口氣。
【大師級產科急救術·運行中】
【野戰之王·院外操作精度+15%】
【外科之心·被動一:筋膜層解剖感知·運行中】
他的右手緩慢而精確地進入了產道。
劉春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慘叫,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她丈夫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忍住!忍住!」
陸晨的手在產道里極其謹慎地探查。
他摸到了臍帶。
濕滑的、有搏動的臍帶,正被壓在胎兒的軀幹和宮壁之間。
搏動很弱。
他用手指輕輕把臍帶往上推了一點,讓它暫時脫離最嚴重的受壓區域。
然後繼續往裡探。
他摸到了胎兒的身體。
橫位,背朝上,頭在產婦的右側,臀在左側。
他需要做的事情是內倒轉。
把手伸進子宮,抓住胎兒的雙腳,然後把整個胎兒轉一百八十度,讓腳先出來。
這不是轉成頭位。
在臍帶脫垂、胎心急劇下降的緊急情況下,臀牽引是最快的方案。
先把腳拉出來,然後逐步娩出軀幹、肩膀、最後是頭。
這是產科急救中難度最高的操作之一。
因為子宮在強烈收縮,操作空間極其有限。
手在子宮裡面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確到極致。
用力大了,子宮破裂。
用力小了,胎兒轉不過來。
陸晨的手指沿著胎兒的軀幹慢慢向下滑。
他在找腳。
子宮在收縮,像一隻巨大的手在往回推他的手臂。
他不能硬頂,必須等宮縮間歇的那幾秒鐘才能操作。
宮縮來了。
他的手停住不動,等待。
宮縮過去了。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摸,終於碰到了兩隻小腳。
很小,很小的腳。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胎兒的兩個腳踝。
「王雨晴,等下我把腳拉出來之後,你準備接。」
「明白。」
陸晨等待下一個宮縮間歇。
三秒。
他在這三秒鐘內,用一個極其柔和但方向精準的力,把胎兒的雙腳從上方翻轉到了下方。
整個胎兒在子宮裡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
劉春蘭發出了這輩子最痛的一聲喊叫。
但她沒有動。
她丈夫死死握著她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胎兒的雙腳出現在了產道口。
兩隻小腳,紫紅色的,還在微微動。
還活著。
陸晨的手穩穩地牽引著,順著宮縮的節奏,一點一點把胎兒的軀幹引導出來。
臀部,腰部,背部。
到肩膀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阻力。
他用手指托住胎兒的腋下,輕輕旋轉了一下。
兩個肩膀依次滑了出來。
最後是頭。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後出頭如果卡住了,會壓迫臍帶和氣道,幾分鐘內胎兒就會窒息。
陸晨把左手放在胎兒的面部,右手放在枕後。
一個教科書級的經典手法,緩慢而穩定地將頭娩出。
整個胎兒完全脫離了產道。
一個男嬰。
但是沒有哭。
身體軟軟的,皮膚發紫,沒有呼吸運動。
陸晨把孩子放在事先鋪好的無菌巾上。
他用紗布快速擦了擦嬰兒口鼻的分泌物。
然後用吸球清理了口腔和鼻腔。
還是沒有呼吸。
他彈了一下嬰兒的足底。
沒有反應。
陸晨沒有猶豫。
他俯下身,用嘴覆蓋住了嬰兒的口和鼻。
極輕極淺地吹了一口氣。
新生兒的肺容量只有幾十毫升,用力大了會傷肺。
一秒。
兩秒。
他又吹了一口。
三秒。
四秒。
第三口。
五秒,六秒,七秒……
到第三十秒的時候,嬰兒的胸廓忽然自主起伏了一下。
然後第二下。
第三下。
一聲哭。
微弱的,沙啞的,但確確實實是一聲哭。
緊接著,第二聲。
第三聲。
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
整個屋子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然後,那個中年男人,一個粗壯的莊稼漢,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他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嚎啕大哭。
哭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發抖。
「活了,孩子活了。」
「這是我們全家最後的根了。」
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地震的時候,我爸沒了,我媽也沒了。」
「就剩我跟春蘭了,就剩這一個孩子了……」
旁邊那個老太太不是他的母親,是鄰居。
他的父母,在地震當天就沒了。
這個還沒睜開眼的嬰兒,是這個男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