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先生右側腦幹旁的微小動脈瘤在屏幕上清晰可見。
位置、大小、形態,和術後DSA造影的影像完全吻合。
陸晨把術後的DSA影像調了出來,並排放在屏幕右側。
兩張圖放在一起。
一張是算法重建的。
一張是有創造影實拍的。
幾乎一模一樣。
台下傳來了低低的驚嘆聲。
這一刻,甚至連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都沉默了。
因為DSA是金標準。
而這個算法重建的結果和金標準幾乎完全重合。
這不是空中樓閣。
這是真的。
陸晨關閉了動態演示程序。
屏幕切換到了下一張幻燈片。
「以上是概念解釋和動態驗證的部分。」
「接下來進入自由提問的環節。」
「在座各位可以就技術原理、臨床驗證、代碼邏輯任何方面提出質疑。」
他放下了遙控器,雙手垂在身側。
等著。
全場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顧冠廷舉起了手。
「我有問題。」
他的聲音比上午的報告時低了一些,但依然很有力。
主持人點了點頭。
「顧教授請講。」
顧冠廷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幾張列印的資料。
「陸醫生,你的動態演示確實很精彩。」
「但我想請你回答幾個具體的臨床問題。」
他翻了一下手裡的資料。
「第一個問題,你的算法在處理Willis環區域的血管分叉時,如何區分真實的微小分支和湍流偽影?」
「在我們的PRECISE模型測試中,這個區域的假陽性率高達百分之十二。」
「你的算法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台下有人點頭。
這是一個很專業的問題。
Willis環是腦底部的血管環路,分叉密集,血流複雜。
在這個區域做微血管識別,確實容易出現誤判。
陸晨沒有猶豫。
「關於Willis環區域的湍流偽影識別。」
「我的算法在第三層處理中引入了一個相位一致性判據。」
「真實的血管分支在多序列採集中會表現出相位一致性。」
「而湍流偽影的相位分布是隨機的。」
「通過對比同一體素在不同回波時間下的相位差異,可以有效區分兩者。」
「在我測試的全部病例中,Willis環區域的假陽性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下。」
顧冠廷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反駁。
而是問了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你的算法在處理大面積腦梗死患者的影像時,缺血區域的信號衰減會不會導致算法誤把正常的信號衰減區當成血管缺失?」
「這個邊界條件你測試過嗎?」
陸晨又答了。
「測試過。」
「大面積腦梗死患者的缺血區域確實會出現信號衰減。」
「但缺血導致的信號變化和血管本身的信號特徵,在頻域上有明顯差異。」
「缺血區域的T2信號延長,而血管內流動血液的信號受流速調製。」
「兩者在頻譜上可以被有效分離。」
「我在蔣先生的病例中也驗證了這一點。」
「他的基底動脈區域存在慢性缺血區,算法並沒有誤報。」
台下安靜了。
顧冠廷低頭翻了一下資料。
他的第三個問題顯然經過了精心設計。
因為他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
「第三個問題。」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在極其罕見的先天性腦血管變異中,比如永存型三叉動脈變異。」
「這種變異的發生率不到百分之零點一。」
「它的形態和常見的煙霧病新生血管非常相似。」
「但兩者的治療方案截然不同。」
「你的算法能夠區分兩者嗎?」
全場的氣氛突然緊繃了。
這是一個極其刁鑽的問題。
永存型三叉動脈變異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先天性血管變異。
絕大多數醫生一輩子都見不到一例。
它在影像上和煙霧病的代償血管確實有相似之處。
如果算法無法區分,那就意味著在實際應用中可能導致嚴重的誤診。
台下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這個問題太毒了。」
陸晨看著顧冠廷。
他沉默了大約兩秒。
這兩秒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漫長。
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一瞬。
然後陸晨開口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
「永存型三叉動脈變異和煙霧病新生血管在形態學上確實有相似性。」
「但兩者在血流動力學特徵上有本質差別。」
「變異型三叉動脈是先天存在的大口徑分流通道,血流速度快,管壁相對成熟。」
「而煙霧病的新生血管是後天代償形成的細小側支,血流緩慢,管壁薄弱。」
「我的算法在第五層處理中,加入了基於血流相位偏移的管壁成熟度評估。」
「成熟的管壁和新生的管壁,在相位信號上有可檢測的差異。」
「雖然這個差異很微小,但在新一代設備的高梯度場條件下是可以被捕捉的。」
他頓了一下。
「所以答案是,可以區分。」
「但前提條件是設備梯度場強度必須達到每米六十毫特斯拉以上。」
「舊一代設備的四十毫特斯拉確實做不到這一點。」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
但分量很重。
因為這句話直接點了顧冠廷模型參數過時的核心問題。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
又趕緊收住了。
顧冠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坐了下去,沒有繼續提問。
主持人看了看台下。
「還有哪位專家有問題?」
又有兩三位專家先後提問。
問題涵蓋了代碼框架、訓練數據來源、泛化性能等方面。
陸晨一一作答。
每一個回答都簡潔、精確、不多說一句廢話。
他不像是在答辯。
更像是一個技術主管在給新員工講解系統架構。
遊刃有餘。
答辯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
最後一個問題來自趙伯衡院士。
老院士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陸,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你這個算法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陸晨看著他。
「寫論文,發表。」
「然後呢?」
「開源。」
這兩個字讓全場又安靜了。
開源意味著把代碼無償公開。
意味著全世界任何一個醫院、任何一個研究機構都可以免費使用。
意味著陸晨放棄了靠這個算法獲取商業利益的可能。
趙伯衡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