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竊私語的聲音在會場裡迅速蔓延開來。
顧冠廷轉過頭看向了陸晨走過的方向。
他的表情在看到陸晨的那一刻出現了一個非常微小的變化。
不是震驚。
是困惑。
他見過這張臉。
在微博的熱搜上,在央視的新聞報導里。
但那些報導里的陸晨是一個急診科醫生。
不是影像學專家。
不是算法工程師。
不是編程高手。
顧冠廷的眉頭皺了起來。
陸晨走上了演講台。
他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了台上的操作台面,打開蓋子,接好了投影線。
然後轉過身面對台下。
幾百人的目光。
十幾台攝像機的鏡頭。
直播間裡幾十萬人的注視。
他的表情和剛才坐在座位上的時候一模一樣。
平靜。
安穩。
沒有緊張,沒有興奮,沒有故作鎮定。
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裡。
好像這個台他已經站過一百次了。
主持人走過來把話筒遞給他。
「請先做一個自我介紹。」
陸晨接過話筒。
「陸晨,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醫學中心,副主任醫師。」
「全國神經外科學術論壇上那篇匿名帖子的作者是我。」
就這麼幾個字。
沒有鋪墊,沒有客套,沒有解釋為什麼匿名。
台下又安靜了一秒。
然後炸開了。
「急診科的?」
「副主任醫師?二十四歲的副主任醫師?」
「他不是搞急診的嗎,怎麼會寫影像算法?」
「這也太離譜了吧。」
顧冠廷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深的困惑,然後慢慢收斂成了一種帶著審視的冷淡。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自己準備好的那沓列印資料上面。
三篇論文。
三個方向的攻擊。
他在等。
等陸晨自己露出破綻。
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完全失控了。
【臥槽是陸晨!!!!!】
【就是飛機上用礦泉水輸液那個???】
【他還會寫算法???】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物種啊】
【急診科醫生寫的算法把整個神外圈炸了,這話說出去誰信啊】
【顧冠廷臉色好精彩哈哈哈哈】
陸晨沒有看直播彈幕。
他也不知道直播間在說什麼。
他只是在等投影儀啟動。
屏幕亮了。
第一張幻燈片出現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基於多序列MRI原始數據的腦微血管信號增強後處理算法,臨床驗證與技術說明】
陸晨拿著話筒,向台下看了一眼。
「在展示技術細節之前,我想先做一個簡單的概念解釋。」
「因為今天在座的不全是影像學背景的專家,下午也有直播觀眾。」
「我儘量說得通俗一點。」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動畫。
一個立方體的網格結構,裡面嵌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紅色管道。
「這是一段腦血管在MRI原始數據中的存在狀態。」
「紅色的管道就是血管。」
「這些灰色的網格就是MRI採集到的體素。」
動畫開始播放。
一部分灰色的網格變成了紅色,代表信號被採集到了。
但很多細小的紅色管道分支並沒有被完全標紅。
它們只被標了一點點,大部分區域還是灰色的。
「大家可以看到,粗的主幹血管被很好地識別了。」
「但是這些細小的分支呢?」
「它們太細了,只占了一個體素體積的一小部分。」
「在常規軟體的處理邏輯里,這部分信號太弱,會被當成噪音過濾掉。」
動畫播放到下一步。
那些細小分支上殘餘的紅色全部消失了,變回了灰色。
「這就是傳統算法處理後的結果。」
「主幹清楚,細節丟失。」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沒有問題。」
「因為臨床上需要看的大部分病變都在主幹上。」
「但偶爾,問題就出在那些被丟棄的細節里。」
陸晨的語速不快,聲音清晰。
他沒有用任何專業術語堆砌,每一句話都直指核心。
台下的氣氛已經從喧鬧變成了專注。
很多人開始認真看屏幕了。
動畫切換到了下一步。
同樣的原始數據,換了一種算法處理。
這次,那些細小分支上的微弱信號沒有被過濾。
它們被一層一層地提取、增強、重建。
紅色的管道一點點浮現出來,越來越清晰。
最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完整的血管網絡。
主幹和分支全部可見。
包括那些直徑不到零點五毫米的微小血管。
「這就是我的算法做的事情。」
「它不是憑空創造信號。」
「它是從已有的數據中,把那些被傳統方法拋棄的有用信息重新找回來。」
陸晨按下了暫停。
「具體怎麼做到的,涉及到數學模型和信號處理的細節,我會在後面的技術部分詳細講。」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回應一個疑問。」
他轉過身面對顧冠廷的方向。
沒有直接看他,只是面向那個大致的區域。
「有人質疑,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MRI的物理解析度有上限。」
「這個質疑本身是對的。」
「但問題在於,質疑的人使用的物理參數是三年前的數據。」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顧冠廷的眼睛眯了一下。
陸晨沒有在這個點上繼續深入。
他只是點到為止。
因為技術細節會在後面的答辯中展開。
現在不是攻擊的時候。
現在是鋪路。
「好,接下來進入技術說明部分。」
他打開了動態演示程序。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實時運行的界面。
左側是蔣先生的原始MRI數據。
右側是算法處理後的結果。
中間是一個實時滾動的處理日誌,顯示著每一步的計算過程。
「各位可以看到,這不是一張貼好的圖。」
「這是程序在實時運行。」
「從原始數據讀取開始,到最終成像輸出。」
「每一步的中間結果都可以暫停查看。」
台下的氣氛變了。
那些搞影像和算法的專家們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因為他們知道,實時運行的動態演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沒有造假的空間。
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像素,都是在他們眼前生成的。
不是事先準備好的截圖。
不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最佳結果。
而是現場跑出來的。
顧冠廷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扶手。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實時滾動的處理日誌,表情越來越嚴肅。
程序運行了大約三分鐘。
最終成像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