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繼續往下說。
「神經部分,這是整台手術里難度最大的環節。」
「正中神經缺損六點三厘米,取同側腓腸神經行束膜對束膜的橋接吻合。」
「尺神經腕部的部分斷裂,做端端吻合修復。」
他在簡圖上畫出了神經橋接的路徑和吻合點位置。
然後筆停了一下,加了一段話。
「另外,尺神經在腕段有一個微小的缺血灶。」
「這個在任何影像上都看不到,但我判斷它存在。」
「術中必須做預防性的探查和減壓,否則術後會出現遲發性壞死。」
何勇和宋學文同時抬起了頭,兩道視線齊刷刷地落在陸晨身上。
尺神經腕段缺血灶?
這個信息他們是完全沒有注意到的。
術前評估做了整整一個禮拜,這個東西從來沒出現在任何一份報告裡。
「你憑什麼判斷有缺血灶?」
何勇的語氣已經不是在質疑了,而是在認真求解。
「查體的時候,傷口周圍皮膚的溫度分布不均勻。」
陸晨的回答極其具體。
「尺神經走行區域對應的皮膚溫度偏低大約零點五到一度。」
「說明這一段神經的滋養血管已經受損了。」
「局部存在慢性缺血的進程,如果不干預,會持續惡化。」
何勇的嘴巴張了一下。
零點五到一度的皮溫差異?
用手能摸出來?
他行醫二十多年,自認為觸診經驗已經很豐富了。
但讓他通過皮膚表面的溫度差去判斷深層神經的缺血狀態,說實話他做不到。
他甚至不確定世界上有沒有人能做到這種精度的觸診。
但陸晨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猜測,也不是推理。
這個人是真的摸出來了。
宋學文慢慢摘下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他是手外科出身,對周圍神經的了解比何勇更深入。
他知道尺神經腕段那一小截的滋養血管有多細,供血區域有多小。
也知道如果這段真的存在缺血灶而沒有在術中處理,術後會發生什麼。
小指和無名指逐漸喪失感覺和運動功能。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也許只是生活不太方便。
但對一個需要用右手精確扣扳機的特種兵來說,等於把這條保住的胳膊又廢了一半。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宋學文戴回眼鏡,聲音沉了下來。
「那我們之前的評估,確實漏掉了一個致命的細節。」
陸晨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繼續畫最後一部分。
「軟組織清創要徹底,所有壞死的肌肉組織必須全部切除,不能留。」
「屈肌群壞死大約百分之四十,伸肌群不到百分之二十。」
「殘存的健康肌肉和肌腱最大限度保留。」
「術後配合系統性的、長期的康復訓練。」
「功能恢復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他放下記號筆,後退一步。
白板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和箭頭。
骨骼復位方案、血管重建路徑、神經橋接設計、軟組織處理原則、缺血灶干預措施。
整套方案從上到下,邏輯清晰,步驟完整,沒有一個環節含糊其辭。
會診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只有燈箱發出嗡嗡的細微電流聲。
何勇盯著白板,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在心裡把這套方案從頭到尾反覆過了兩遍。
每一步都說得通。
每一步的技術路線都有充分的理論支撐。
他挑不出邏輯上的毛病。
但問題是,這套方案的操作難度,高得離譜。
粉碎性骨折的碎片精確復位,需要極其精細的手工還原能力。
三厘米的血管橋接,需要顯微外科吻合的頂級功底。
六點三厘米的神經橋接移植,這個難度在教科書上都算高級案例。
全國範圍內能獨立完成這種操作的醫生,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更關鍵的是,所有這些步驟要在同一台手術里依次完成。
手術總時長保守估計八到十個小時。
對主刀醫生的體力、精力和專注力都是極限挑戰。
何勇沉默了很久。
宋學文先開了口。
「理論上……可行。」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從白板上移到了陸晨身上。
「但這台手術的操作難度,是我從業二十年見過最高的。」
「何主任,你怎麼看?」
何勇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清清楚楚寫著的「六點三」,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看向陸晨,問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你有把握?」
陸晨的回答很簡短。
「百分之八十五。」
不是百分之百,也不是模稜兩可的「差不多」「大概」。
一個精確到個位數的概率。
何勇看著陸晨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
太年輕了,真的太年輕了。
但那雙眼睛裡面沒有一絲年輕人常有的浮躁和逞能。
只有一種極度冷靜的、經過精確計算之後的篤定。
何勇移開目光,轉身走到燈箱前。
他盯著上面掛著的CT膠片,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膠片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條骨折線、每一塊碎片的位置,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但陸晨剛才講的那些東西,有很多是他在這些膠片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骨間後動脈的完整性,神經缺損的真實範圍,尺神經腕段的缺血灶。
這些信息到底是怎麼得出來的?
光憑那幾分鐘的查體?
他想不通。
但他也說不出反駁的理由。
沉默了一陣之後,何勇開口了,語氣很重。
「六厘米以上的神經缺損做橋接移植,國內公開報導的成功案例不超過十五例。」
「術後功能恢復到能滿足日常生活需求的,不到一半。」
「恢復到能做精細操作的,幾乎沒有。」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陸晨。
「陸醫生,你知道對一名特種兵來說,保住一條沒有功能的胳膊意味著什麼嗎?」
陸晨沒有說話。
「意味著他每天看著這條胳膊,被提醒一次自己再也回不了戰場。」
「意味著他每一次想握拳、想敬禮、想扣扳機的時候。」
「都會被自己這條廢掉的胳膊狠狠打臉。」
何勇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那還不如乾脆截了,裝一條最新型號的智能假肢。」
「至少智能假肢還能抓東西,還能做基本的日常動作。」
「總比一條掛在身上的沒有感覺的肉要強。」
這番話說得很直接。
也很殘忍。
但何勇不是在刁難陸晨。
他是發自內心地在擔憂。
擔心手術做成功了,但功能沒有恢復。
那對秦遠征來說,會是一種更加漫長的、每天都在發生的折磨。
比一刀截掉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