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掛了電話,沒有洗漱,直接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西北的風沿著醫院走廊灌進來,吹得人直哆嗦。
但陸晨的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走路的速度很快。
秦遠征的病房在重症監護區,陸晨推開門的時候,趙聯絡官已經準備好了各種檢查數據。
秦遠征還在深度麻醉中,右前臂被固定在一個特殊的支架上,繃帶和敷料纏得很規範。
陸晨直接走到床邊,掀開了覆蓋在傷口上的無菌紗布的一角。
他沒有用手直接觸碰,而是用顯溫槍測了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膚溫度。
數據顯示,傷口近端的皮溫是三十七點二度,遠端是三十六點九度。
溫度梯度很正常,沒有異常的炎症反應。
他檢查了引流管的走向和通暢性。
引流管沒有扭折,液體在管腔里流動得很順暢,引流出來的液體顏色正常,沒有鮮血。
「引流沒問題。」
陸晨用毫米標尺測量了傷口周圍的腫脹程度。
「腫脹也在預期範圍內,沒有異常脹大。」
他的目光落在秦遠征的手指上。
指甲床的顏色確實比手術結束時略微淡了一些,但還是粉色的,沒有轉向青白。
末梢皮溫三十五點四度,毛細血管充盈時間三點二秒。
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只是略微偏低。
陸晨在腦海里又推演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原因。
然後他走到儀器區,調出了近六小時的生命體徵監測曲線。
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全部穩定。
沒有任何異常波動的跡象。
他又看了一眼麻醉深度的參數。
麻醉藥物代謝正常,沒有過量。
陸晨在病床邊站了很久,目光在秦遠征的右手上停留。
他的醫學直覺告訴他,這不是真正的異常。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術後第一階段的生理反應。
腫脹、溫度下降、末梢循環輕微受影響,這幾乎是所有高難度精細操作術後都會出現的現象。
組織創傷引起的炎症反應,神經和肌肉的暫時性功能抑制,還有麻醉藥物的殘留影響。
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就會導致末梢循環的暫時性下降。
但只要吻合口沒有問題,血流通路保持通暢,這種現象很快就會自己改善。
陸晨轉身看向趙聯絡官。
「數據都很正常,這是術後的生理反應,不用太擔心。」
「繼續按照我交代的節奏監測,半小時查一次末梢循環。」
「如果四小時後指端皮溫還在下降,或者指甲床開始轉青,立刻通知我。」
趙聯絡官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那我繼續值班。」
陸晨點了點頭,回身再看了一眼秦遠征。
年輕的軍人在深度麻醉中沉睡著,胸腔隨著麻醉呼吸機的節奏緩緩起伏。
他的右手被精心固定在支架上,手指還是粉色的。
那條胳膊還活著。
還會活下去。
陸晨轉身走出了病房。
回到公寓,他沒有繼續睡,反而坐在床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把整個手術的細節,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骨折復位的關鍵,是碎片的對接順序和角度。
神經橋接的關鍵是縫合的精度和束膜的完整性對合。
血管吻合的關鍵是進針深度的控制和管壁張力的均衡。
他用筆在紙上畫出了完整的手術路線圖。
從皮膚切口的位置,到每一個植入物的放置角度,再到最後傷口的分層關閉。
全部繪製成了可以複製的標準化方案。
天亮的時候,陸晨已經寫出了一份完整的手術報告初稿。
包括術前評估、術中發現、技術創新點和術後注意事項。
這份報告將來是要作為教學案例發表的,所以必須詳盡、規範、沒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寫著寫著,他又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這一次,他睡了整整四個小時,直到中午才被趙聯絡官的電話叫醒。
「陸醫生,好消息,秦遠征的末梢循環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
「凌晨五點多的時候,指端皮溫開始回升,現在已經穩定在三十六點八度。」
「毛細血管充盈時間也恢復到了正常的兩秒以內。」
陸晨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這正是他預判的情況。
「繼續監測,尤其要看顫動或者肌肉收縮的情況。」
「只要神經開始恢復傳導功能,手指會出現非常輕微的自發性肌肉顫動。」
「一旦看到這個信號,立刻通知我。」
「那是神經再生的標誌。」
掛了電話後,陸晨洗了把臉,簡單吃了點東西。
……
下午兩點,他去了病房探望秦遠征。
年輕的軍人已經從麻醉中甦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右手。
看到陸晨進來,秦遠征的嘴角動了一下。
「陸醫生。」
他的聲音還是有些嘶啞的,喉嚨還在麻醉後遺的影響。
陸晨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的右手。
繃帶包裹著,固定在支架上,看不到傷口內部的情況。
但從指端的顏色和腫脹的程度,陸晨就能判斷出一切都在正軌上。
「怎麼樣,有什麼異常感覺嗎?」
秦遠征搖了搖頭。
「沒有,就是沒什麼感覺。」
他的目光還是緊緊盯著自己的右手。
「疼嗎?」
「有的,但不厲害。」
他停了一下,然後用他的左手輕輕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放在眼睛跟前。
盯著自己的五根手指看,眼睛裡有眼淚在閃爍。
「它還在,陸醫生。」
秦遠征的聲音在發抖。
「我的右手還在。」
陸晨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配合治療,好好做康復。」
「三個月後,你就能慢慢活動這些手指了。」
「六個月後,你能夠握拳。」
「一年後,你能夠扣扳機。」
每一個時間點,陸晨都說得非常具體。
秦遠征聽著這些話,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但這一次,他沒有壓抑。
他就那麼躺在床上,任由淚水流淌。
一個特種兵,一個戰過場、見過血的軍人,在聽到自己還能重新握槍的那一刻,徹底放鬆了。
他的左手死死地攥著被單,身體在輕微地發抖,喉嚨里只有壓不住的哽咽聲。
陸晨就站在那裡,陪著他。
沒有催促,沒有評價,就是陪著。
過了好久,秦遠征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他用左手背擦了擦臉,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找回了一些情緒控制。
「謝謝你,陸醫生。」
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已經能說出完整的話了。
「我不僅要感謝你救了我的胳膊。」
「更要感謝你給了我一個繼續當兵的理由。」
陸晨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秦遠征的母親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眼看著就要砸在胸前。
趙聯絡官在旁邊幫她撐著一個靠枕,動作極其小心,生怕吵醒她。
陸晨走過去的時候,趙聯絡官抬頭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陸晨點了點頭,踮著腳走過去。
臨出病房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秦遠征。
年輕的軍人的目光還是死死盯在自己的右手上。
但眼眸里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絕望的黑色。
重新有了光。
陸晨推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我會把您兒子完完整整地交還給您。
那句話,他沒有食言。
手術成功,病人活了。
胳膊保住了,功能有希望了。
一個瀕臨絕望的士兵,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這就是陸晨一直在追求的。
不是名利,不是成就感。
就是能把人從死亡線上拽回來的那一刻,那種最純粹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