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晨回到了醫院。
踏進急診科大門的時候,整個科室的氣氛明顯跟平時不一樣。
方姐在護士站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很誇張。
「陸醫生,你又上熱搜了知道嗎?」
陸晨把白大褂穿上,沒抬頭。
「上什麼熱搜?」
方姐把手機懟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很長,大意是某軍區特種兵重傷面臨截肢,24歲副高醫生接手保肢成功。
陸晨掃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了。
「行了,上班了。」
方姐收回手機,跟旁邊的林小雨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個人都忍著笑,那種「果然是這種反應」的笑。
李森的辦公室門開著,陸晨路過的時候敲了兩下門框。
「主任。」
李森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來,看到陸晨,摘下了老花鏡。
「回來了?」
「回來了。」
「手術怎麼樣?」
「成功,胳膊保住了,神經橋接段已經開始有信號傳導。」
李森嗯了一聲,把老花鏡又戴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兩秒文件,然後突然又抬起頭。
「聽說軍區首長親自去看了?」
「嗯。」
「還把你的手術列為教學典型案例了?」
「嗯。」
李森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種既驕傲又無奈的表情。
「你這個人啊,出去一趟就搞個大新聞回來,我都習慣了。」
陸晨沒接話,把手術報告的初稿從包里掏出來,放在了李森的桌上。
「這是完整的手術記錄和術後方案,您看一下。」
李森翻開看了幾頁,眉頭漸漸鬆開了。
「寫得很詳細,這個可以整理一下,作為科室的教學資料留存。」
「行,我回頭排版一下。」
陸晨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直接去了紅區。
急診科的日常沒有因為任何人的缺席而停轉,該來的病人照樣來,該忙的時候照樣忙。
陳可在搶救室里正在處理一個外傷患者,看到陸晨走進來,眼睛一亮。
陸晨走過去看了一眼患者的情況,點了點頭。
「處理得不錯,繼續。」
回到辦公區,陸晨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這幾天積壓的工作郵件和病歷。
郵箱最頂上有一封趙伯衡院士發來的,標題寫著幾個字:算法論文進展。
陸晨點開來看。
趙院士在郵件里說,算法開源上線之後的這段時間,全國已經有超過二十家醫院完成了部署。
其中六家頂級三甲的臨床驗證數據已經全部回收,結果與陸晨的原始數據完全吻合。
趙院士建議陸晨儘快把這些多中心驗證數據整合進新的論文裡。
郵件最後還附了一句:有一家國際頂級期刊主動聯繫了我,想約你的稿。
陸晨往下翻,看到了趙院士轉發過來的那封郵件。
發件人是《柳葉刀·數字醫學》的主編辦公室。
內容非常正式,措辭也很客氣。
大意是他們一直在關注陸晨發布的腦血管重建算法及開原始碼。
經過編委會內部討論,正式向陸晨發出邀稿,希望刊載算法的完整技術論文。
《柳葉刀·數字醫學》。
這是全球醫學數位化領域影響因子最高的期刊之一。
能被主動邀稿,意味著他們認為這項技術已經達到了行業頂尖水平。
陸晨盯著這封郵件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回了趙院士一封簡短的郵件。
大意是:我接受邀稿,近期會整理多中心數據並完成初稿。
發完郵件之後,他靠在椅子上,腦子裡已經開始梳理論文的結構了。
多中心驗證數據的統計分析,算法核心原理的技術闡述,臨床應用案例的詳細展示。
還有開源協議的聲明。
這篇論文不僅僅是一篇學術論文,更是算法走向全球的通行證。
他需要把它寫得無懈可擊。
……
下午兩點,田嵐帶著一個攝影師來到了急診科。
不是拍攝,是做採訪。
陸晨在科室的一間空會議室里接受了這次口述。
攝影師架好了機器,田嵐坐在陸晨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提綱。
「陸醫生,這次採訪主要圍繞軍區保肢手術的經歷來做一個口述還原。」
「畫面部分我們會使用軍方授權的脫敏素材,您只需要用自己的話講述就行。」
陸晨點了點頭。
「行,你問吧。」
田嵐翻開了提綱。
「第一個問題,當時接到軍方的求助電話時,您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陸晨想了一下。
「看影像。」
田嵐等了兩秒鐘,發現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能展開說說嗎?」
「就是先看影像資料,評估有沒有保肢的可能性。」
「在確認可能之後,才決定去的。」
田嵐在提綱上快速記了幾筆。
「那在去之前,您對手術的難度有預估嗎?」
「有,預估難度是極高的。」
「碎骨復位、神經橋接、血管重建三個核心操作疊加在一台手術里,容錯率幾乎為零。」
田嵐的筆停了一下。
「容錯率幾乎為零,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每一步都不能出錯,任何一個環節失敗,前面所有的工作都會白費。」
田嵐點了點頭,翻到了提綱的下一頁。
「手術進行了將近十個小時,期間最困難的環節是哪一個?」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的沉默,在後來的紀錄片裡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
「不是技術。」
田嵐的筆懸在了半空。
「是走進病房的時候,看到他枕頭邊放著勳章,飯菜卻一口沒動。」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田嵐的手指在筆桿上收緊了。
攝影師的呼吸都屏住了。
陸晨的表情沒有任何刻意的渲染,他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
但這句話的重量,壓得整個房間裡的空氣都變了。
一個特種兵,一個拿過一等功的戰士。
把勳章放在枕頭旁邊,飯菜卻一口不吃。
他不是怕死,他是不願意以一個廢人的身份活著。
那種絕望,不是普通人能體會的。
而陸晨走進那個病房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田嵐低下了頭,裝作在看提綱,實際上是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攝影師在監視器後面默默地擦了一下眼角。
過了好一會兒,田嵐才重新抬起頭來。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
「所以最難的不是手術本身,是面對一個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身上的人。」
陸晨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
他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