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點火裝置的開關。
兩瓶淡黃色液體安靜地躺在工具箱裡,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陸晨的呼吸沒有亂,心跳沒有加速。
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了全部判斷。
身後是七十四歲的宋懷遠。
面前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燃整間辦公室的人。
門在那個男人身後,窗戶在宋懷遠身後。
房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四米。
逃跑來不及,制服對方的風險太高。
唯一的變量,是時間。
只要能讓他的手指多停留哪怕一秒鐘。
「你叫什麼名字?」
陸晨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沒有任何預兆。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在這種時刻問出這種問題。
手指的動作停頓了不到半秒。
就這半秒,陸晨的大腦已經重新鎖定了一個新的計算結果。
「我叫周海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嗓子劈了,聲音變了調。
「我媽在這個破醫院做完手術出了併發症,死了!」
「我去找他們要個說法,他們說我是醫鬧!」
「把我拉黑,趕我出門,還叫警察抓我!」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嘴唇止不住地抖。
「我什麼都沒有了,房子賣了給我媽治病,老婆跑了,孩子被前岳母接走了。」
「我找過信訪,找過媒體,找過律師,沒有一個人管我!」
「你們這些人,穿著白大褂,坐在高樓里,誰在乎一個老太太的命?」
他的右手死死地扣在點火裝置上。
「今天我就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媽的命到底值不值錢!」
宋懷遠的臉色在陸晨身後變得煞白。
這個一輩子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擋在兩人之間。
他的眼睛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過周海生的手指。
「你媽是在哪個科做的手術?」
周海生沒有預料到陸晨還在跟他說話。
「普外科!膽囊切除!說是微創,三天出院!」
「結果術後第二天開始發燒,39度5!」
「我找值班醫生,值班醫生說正常反應!」
「第三天還在燒,我又去找主刀,主刀說觀察觀察!」
「第四天我媽開始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滾!」
「他們終於給做了CT,說是膽漏合併腹腔感染!」
「送進ICU,搶了五天,沒搶回來!」
他的聲音越說越大,到最後已經是在嘶吼了。
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去找院長,院長叫我走醫療鑑定。」
「鑑定結果,說手術操作無過失,併發症屬於不可預見的風險。」
「不可預見?我媽進來的時候好好的,出去的時候變成了一盒骨灰!」
「你告訴我,什麼叫不可預見!」
陸晨聽完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沒有打斷,沒有反駁,也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所以你選了宋教授。」
周海生的嘴角扯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扭曲。
「他是這個醫院的人,他在最高的那層樓里坐著。」
「他們都是一夥的,一個比一個高高在上。」
「今天我拉一個墊背的,讓他們知道知道,底下人的命也是命!」
陸晨的聲音依然很平。
「宋教授不是省人民醫院的在職醫生,他是外聘的學術顧問。」
「你媽的手術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周海生的表情變了一瞬間。
但很快那點動搖就被暴怒吞沒了。
「我不管!他穿白大褂,他就是一夥的!」
「今天誰攔我,誰一起死!」
他的右手猛地按了下去。
陸晨的身體在同一瞬間爆發了。
他的右腳踢出的角度極其刁鑽,精準命中了工具箱的底部邊緣。
箱子整個被踢飛了出去,脫離了周海生的雙手。
但點火裝置已經被按下了。
工具箱在空中旋轉了半圈,狠狠撞上了左側的書架。
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但比爆炸更可怕。
兩個玻璃瓶在撞擊中碎裂,淡黃色的液體潑灑到了書架和牆壁上。
點火裝置的電熱絲引燃了飛濺的液體。
藍白色的火焰瞬間躥起,溫度高得離譜。
整面書架在兩秒鐘之內被吞沒。
濃煙翻滾著湧向天花板,一股刺鼻到令人窒息的酸性氣體瀰漫開來。
陸晨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已經轉身撲向了宋懷遠。
他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臂,拽著他往門口方向撤。
「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撞開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沖了進來,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工牌。
是林澤,宋懷遠的另一個助手。
他應該是聽到了屋裡的動靜才跑過來的。
「宋老師!」
林澤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蔓延的火焰和濃煙。
他本能地撲向了宋懷遠。
然後一切都發生在同一秒鐘之內。
書架上被酸液浸泡的書籍劇烈燃燒,高溫引發了第二次液體迸濺。
一團夾雜著玻璃碎片和酸性液體的氣浪從左側橫掃過來。
林澤剛好擋在宋懷遠身前。
他的整個右側面部和頸部暴露在了這團氣浪之中。
碎片和酸液同時命中了他。
一塊拇指大小的玻璃碎片以極高的速度切入了他右側頸部。
鮮血瞬間噴了出來,射程超過半米。
與此同時,酸性氣體被他在驚叫中吸入了氣道。
林澤的身體在半秒鐘之內發出了兩個致命信號。
頸部在噴血,喉嚨在發出一種可怕的喘鳴聲。
那是急性喉頭水腫的聲音。
陸晨已經把宋懷遠推到了門口位置,回頭的那一瞬間看到了林澤倒下去。
他沒有猶豫,鬆開了扶著宋懷遠的手。
「出去!順著走廊往左走,叫人!」
他對宋懷遠喊了這一句,然後轉身沖回了煙霧之中。
濃煙已經把整個房間的能見度降到了不到一米。
酸性氣體在瘋狂侵蝕著陸晨的眼睛和呼吸道。
他眯著眼,憑著記憶中林澤倒下的位置,三步之內摸到了他。
地上全是血,溫熱的,黏膩的,還在不斷地湧出來。
林澤的喘鳴聲已經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哨音。
氣道在快速關閉。
陸晨的手指搭上了林澤的頸部,三根手指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了觸診。
頸外動脈的分支斷了,血在從破口處往外竄。
但這不是最緊急的。
最緊急的是氣道。
喉頭水腫如果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分鐘之內完全閉塞,林澤會窒息而死。
頸動脈出血可以壓迫暫緩,但窒息沒有暫緩。
人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四到六分鐘就會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
先保氣道,再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