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靠在椅背上。
「我需要把全文看完才能給確切結論,但從方法部分來看,有一個很明顯的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用的是純數據驅動的深度學習模型,本質是統計擬合。」
「拿了大量的訓練數據餵給網絡,讓網絡自己學出纖維走向的規律。」
「這種方法在大尺度上可以跑出還不錯的結果,但到了二十微米以下就會碰到天花板。」
「因為訓練數據本身的解析度就不夠,你不可能從三十微米精度的數據里學出二十微米精度的特徵。」
趙嘯林反應過來了。
「所以他們的三十五微米可能就是極限了?」
陸晨點了一下頭。
「他們的方法論決定了精度的上限,除非更換底層架構,否則很難突破四十微米。」
「三十五微米這個數字看上去很近,但跟我們的路線本質不同。」
「我們是真實信號重建,他們是統計擬合,這是兩條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
方芷晴聽完,表情沒有放鬆。
「即便技術上不構成競爭,專利上也可能給我們製造麻煩。」
「如果他們的PCT專利範圍寫得夠寬,有可能把微米級脊髓定位這個領域整個覆蓋掉。」
「到時候就算我們的精度更高、技術更好,也會被專利圍牆擋在外面。」
陸晨想了一下。
「今晚我把他們的全文拆一遍,明天給你一份技術備忘錄。」
「專利對抗的事情我不專業,但技術層面的漏洞我可以幫你找出來。」
「如果能證明他們的核心算法存在根本性缺陷,專利的保護範圍就很難成立。」
方芷晴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好。」
驗收到此結束,方芷晴帶著趙嘯林和老陳去了酒店。
陸晨收好電腦回到急診科,繼續處理了幾個常規病例。
……
晚上七點多,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方芷晴發消息問他方不方便見面聊幾句。
陸晨回了一個在食堂,方芷晴十分鐘後出現了。
她一個人來的,沒帶趙嘯林和老陳。
坐下之後也沒有打飯,只要了一杯白開水。
「下一步的動物實驗方案,你有初步想法了嗎?」
陸晨放下筷子。
「宋教授那邊之前提過,軍區總醫院有現成的大動物脊髓損傷模型。」
「如果能拿到軍方的審批,實驗場地和動物都不是問題。」
方芷晴端著水杯。
「宋教授已經在走這條線了,軍方那邊的態度很積極。」
「畢竟脊髓損傷在部隊裡是高發的,尤其是特種兵和空降兵。」
「如果NR-7能成功轉化,受益最大的就是軍隊系統。」
「所以軍方不會在審批上卡我們。」
陸晨嗯了一聲。
方芷晴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還有一件事。」
她的聲音低了一些。
「諾盛那邊最近動作很大,不只是發論文這麼簡單。」
「他們在歐洲同步啟動了兩項臨床前研究,試圖用速度換時間。」
「如果我們的動物實驗晚了,他們有可能在臨床前數據上搶先發表。」
「到時候學術界和監管層都會默認他們是先行者,我們反而變成了追隨者。」
陸晨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時間上已經很緊了。」
方芷晴點了一下頭。
「越快越好。」
兩個人又聊了十幾分鐘關於硬體適配的細節,然後方芷晴起身告辭。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陸晨一眼。
「今天那個十九點六微米的數據,是我這幾年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謝謝。」
陸晨擺了擺手。
「別謝我,謝你自己的工程團隊,他們的底層框架幫我省了很多事。」
方芷晴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
回到宿舍之後,陸晨打開電腦,開始逐字逐句地拆解諾盛那篇預印本論文。
全文二十七頁,包括正文、方法、補充材料和數據附錄。
他從方法部分開始看起。
諾盛團隊使用的是一個改良版的U-Net網絡架構。
輸入是標準DTI數據,輸出是三維纖維定位坐標。
訓練數據來自他們自建的一個脊髓標本資料庫,總共五百多例。
網絡經過訓練之後,在測試集上報告了三十五微米的平均定位精度。
看上去數據很漂亮,但陸晨在讀到訓練數據描述的時候就發現了問題。
他們用來標註的組織學切片,解析度是三十微米。
也就是說,訓練數據本身的精度上限就是三十微米。
讓一個網絡從三十微米精度的標註數據里學出三十五微米的定位能力,這是合理的。
但你想讓它學出二十微米甚至更高的精度,那就是在讓網絡憑空創造不存在的信息。
這在機器學習領域有一個名字,叫做信息瓶頸。
無論你的網絡架構多複雜,訓練策略多精巧,精度都不可能超過訓練數據本身的解析度。
……
陸晨繼續往下看,又發現了第二個問題。
諾盛的模型在處理纖維交叉區域時表現明顯下降。
他們的補充材料里有一張表格,展示了不同解剖區域的分項精度。
在直行纖維束區域,精度確實能達到三十四微米。
但在纖維交叉和分叉區域,精度驟降到了五十八微米。
而脊髓損傷的修復恰恰需要在纖維交叉最密集的區域進行精確操作。
五十八微米的精度在那種環境下根本不夠用。
這是一個致命的短板。
陸晨把兩個發現整理成了一份簡潔的技術備忘錄,總共不到兩千字。
每一個論點都附了論文原文的截圖和對應頁碼。
然後他把備忘錄同時發給了方芷晴和宋懷遠。
郵件標題是「諾盛預印本技術分析:不構成實質性威脅」。
發完郵件之後,他又花了半小時把備忘錄中的結論翻譯成了英文版本。
這個英文版本不是用來發表的,而是給方芷晴的專利律師準備的。
如果諾盛的PCT專利真的推進到實質審查階段,這份技術分析可以作為對抗依據。
全部做完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方芷晴幾乎是秒回的。
【收到,正在看】
五分鐘後,又來了一條。
【信息瓶頸和纖維交叉精度驟降這兩個點非常關鍵,我讓律師團隊明天就整合進專利對抗方案】
【你說得對,他們的技術路線決定了精度天花板,四十微米就是極限,根本不可能突破到二十以內】
【不構成競爭】
又過了一分鐘。
【宋教授也回了,他說他完全同意你的判斷】
【另外他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陸晨等了一下,方芷晴的下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軍方已經正式批准了NR-7的首批大動物脊髓損傷修復實驗】
【地點在軍區總醫院實驗動物中心】
【時間定在下周三】
【宋教授點名由你擔任術中神經對接的操作者】
陸晨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鐘。
下周三,距離現在剛好一周。
他回了一條。
【收到,我開始準備】
然後他關掉了手機,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在頭頂安靜地待著,房間裡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
下周三,他要用自己寫的算法,在活體動物的脊髓上完成微米級的神經纖維對接。
十九點六微米的精度能不能在活體上復現,誰都不知道。
但這是NR-7從實驗室走向臨床的第一步。
也是宋懷遠三十年心血從理論走向現實的第一步。
他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已經開始推演活體實驗的操作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