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點四十,陸晨已經坐在了急診科的辦公室里。
桌上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SOP初稿,邊角處標滿了手寫批註。
昨晚他把術中操作流程推到了百分之九十,還剩兩個關鍵參數沒有鎖定。
一個是活體呼吸運動補償的刷新頻率。
另一個是術中實時超聲配準的容差閾值。
這兩個參數直接決定了十九點六微米的定位精度,能不能在活體上復現。
他拿起筆,在容差閾值那一欄旁邊寫下了一個新的數字。
三微米。
比模擬環境下的五微米又收緊了兩個微米。
留給誤差的空間越小,對他手上操作的要求就越高。
但活體的變量太多了,只有把導航端的精度拉滿,才能給術中的意外留出緩衝。
陸晨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把SOP折好,塞進了白大褂口袋裡。
晨會照常在八點準時開始。
李森站在白板前,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昨天夜班情況怎麼樣?」
值班的吳凡翻開交接本,開口匯報。
「紅區收了三個,一個急性心衰的老太太,已經轉了心內科ICU。」
「一個工地墜落傷,左側多發肋骨骨折合併血氣胸,胸外科接走了。」
「還有一個醉酒摔倒的,頭皮裂傷,縫了十二針,留觀。」
李森點了一下頭,目光轉向陸晨。
「急診外科那邊呢?」
「運轉正常,昨天下午做了一台闌尾和一台清創,陳可都跟了。」
陸晨的回答很簡短。
李森沒有多問,接著安排了今天的值班和門診分配。
晨會結束,陸晨帶著陳可走向紅區。
路上,陳可主動開了口。
「陸主任,昨天那台闌尾我復盤了一下,有個地方想跟你確認。」
「說。」
「繫膜處理的時候,我發現闌尾動脈的走行跟教科書上畫的不太一樣。」
「它從繫膜的後方穿過來的,不是從前方。」
陸晨腳步沒停,但微微偏了一下頭。
「你觀察得不錯,闌尾動脈的變異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間。」
「從後方走行的變異在臨床上並不少見,關鍵是你在處理繫膜之前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可能。」
陳可想了想,老實回答。
「當時沒有,是你提醒了我才注意到的。」
「那就對了,這就是你下一步要練的東西。」
陸晨的語氣沒有任何批評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
「在動刀之前,先花三秒鐘想一想,解剖結構有沒有變異的可能。」
「三秒鐘不會耽誤任何事情,但可能救你一個大麻煩。」
陳可認真地點了頭,把這幾句話記進了腦子裡。
走進紅區,今天的接診量還算平穩。
上午九點半,來了一個騎電動車摔倒的外賣小哥,右前臂皮膚大面積擦傷,夾雜著碎石和泥沙。
陸晨讓陳可主處理。
「清創之前先評估一下,傷口有沒有深層損傷。」
陳可蹲下來仔細查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探查了創面邊緣。
「皮下脂肪層可見,但深筋膜完整,沒有肌腱和血管暴露。」
「單純的皮膚軟組織挫擦傷。」
陸晨嗯了一聲。
「處理吧,先局麻,再逐層沖洗,異物要清乾淨,不能有殘留。」
陳可開始操作,動作比兩個月前利落了很多。
沖洗的時候,外賣小哥齜牙咧嘴。
「醫生,能不能輕點啊。」
陳可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必須沖乾淨,不然會感染的,你忍一下。」
外賣小哥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
處理完之後,陳可包紮妥當,又叮囑了換藥時間和注意事項。
陸晨全程站在旁邊,沒有插手,也沒有糾正。
等外賣小哥走了,他才開口。
「處理得不錯,沖洗的手法和力度都到位了。」
「但有一點你漏了。」
陳可一愣。
「什麼?」
「你沒有問他摔倒的原因。」
陳可張了張嘴,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這跟清創有關係嗎?」
「有,如果他是因為突發頭暈或者視物模糊導致的摔倒,那外傷只是表象。」
「你問了原因,才能判斷需不需要進一步排查。」
陳可的表情變了,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被點醒的恍然。
「我明白了,以後一定問。」
陸晨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到了紅區角落的工作檯前。
手上在翻看報告,腦子裡卻已經自動切換到了另一個頻道。
十九點六微米。
活體比格犬的脊髓,橫斷損傷後第七天,損傷區域的纖維束已經開始回縮。
回縮的纖維末端會形成球狀腫脹,直徑大約在三十到五十微米之間。
他要做的,是在導航系統的引導下,把NR-7材料精確地對接到每一根回縮纖維的斷端上。
對接精度要求在二十微米以內。
這意味著他的手不能有超過二十微米的偏移。
人的手在靜止狀態下,生理性震顫的幅度大約在八到十二微米。
加上呼吸和心跳帶來的微小位移,實際操作中的手部晃動範圍會擴大到十五到二十微米。
幾乎沒有容錯空間。
但他不是普通人。
系統給予的神級縫合術和神級血管吻合術,讓他的手部穩定性遠超常人極限。
加上外科之心的筋膜層解剖感知和張力分布感知,他對指尖傳遞迴來的觸覺信息有著微米級的分辨能力。
這些被動能力在常規手術中是錦上添花,但在下周三的實驗中,它們就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陸晨在腦子裡默默過了一遍對接操作的步驟。
從導航定位到微操手柄的移動軌跡,再到NR-7材料釋放的時機和角度。
每一個步驟他都已經在腦內模擬了不下二十遍。
但他還是不滿足,每過一遍,總能找到零點幾秒可以優化的縫隙。
一個護士走過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主任,黃區有個留觀的病人家屬問能不能出院。」
陸晨收回思緒,站了起來。
「哪個床?」
「十二床,昨天那個頭皮縫合的。」
他走到黃區,簡單查看了十二床的情況。
傷口癒合良好,生命體徵平穩,神經系統查體沒有異常。
「可以出院,囑咐他三天後來換藥,一周後拆線。」
「如果出現頭痛、噁心、嘔吐,隨時來急診。」
家屬連聲道謝,攙著病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