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關上了。
急診大廳重新安靜了下來。
陳可走到陸晨身邊,低聲開口。
「陸主任,你覺得齊主任能做嗎?」
陸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了工位,坐下來,目光落在桌面的空白病曆本上。
過了幾秒鐘,他才開口。
「很難。」
陳可愣了一下。
「那顆瘤的位置、大小、瘤壁厚度、跟周圍血管的關係,每一個因素單獨拿出來都是高難度。」
「疊在一起,就是一個幾乎無解的局。」
陳可咽了一下口水。
「那如果齊主任也做不了呢?」
陸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
然後他把杯子放下來,目光看向了急診大廳盡頭那扇已經關上的電梯門。
「等消息吧。」
陳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問。
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但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陸晨的方向。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陸晨雖然嘴上說等消息,但他的手機一直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鈴聲調到了最大音量。
這不是一個等消息的姿態。
這是一個隨時準備出發的姿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急診大廳里偶爾有新的患者進來,都是些小毛病,陳可自己就能處理。
陸晨坐在工位上,沒有再接診。
他在等。
凌晨一點十五分。
陸晨的手機沒有響。
凌晨一點三十分。
還是沒有響。
這段時間裡,齊博文應該已經完成了CTA掃描,正在看結果。
陸晨知道,當齊博文看到CTA的三維重建圖像時,他會比在超聲屏幕前更加沉默。
因為CTA會把所有的細節一覽無餘地展現出來。
瘤體的全貌,瘤壁的菲薄程度,三根變異走行的內臟動脈的精確位置。
還有一個超聲看不清楚的東西。
瘤體後壁與腰椎之間的關係。
如果瘤體後壁已經侵蝕到了椎體表面,那手術的難度會再上升一個等級。
凌晨一點四十九分。
陸晨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送人是齊博文。
消息只有幾個字。
【你方便上來一趟嗎?血管外科影像室。】
陸晨看到這條消息,站起了身。
陳可立刻抬起了頭。
「陸主任?」
「你在這裡盯著,有事打我電話。」
陳可點了點頭。
陸晨大步走向電梯。
他按下了五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了。
到達五樓的時候,走廊里亮著燈,但很安靜。
血管外科的影像室在走廊盡頭,門是開著的。
陸晨走了過去。
影像室里,齊博文站在一塊大屏幕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身後站著那個主治和住院醫,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屏幕上顯示的是CTA的三維重建圖像。
陸晨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顆瘤體。
在三維重建的畫面里,它的尺寸更加直觀。
整個腹主動脈中段被撐成了一個畸形的囊狀結構,表面坑坑窪窪,形態極不規則。
瘤壁上有好幾處明顯比周圍更薄的區域,在屏幕上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三根內臟動脈的走行完全被打亂了。
腹腔干還算正常,從瘤體上緣偏左發出,但分支走行已經被輕度牽拉。
腸繫膜上動脈被推到了瘤體的左前方,起始段貼著瘤壁走了將近兩厘米才分離出來。
左腎動脈最慘,完全被壓到了瘤體的下極後方,幾乎貼著椎體前表面走行。
從這個角度看,想要在手術中安全分離這根血管,幾乎不可能不碰到瘤壁。
更要命的是,CTA還顯示出了一個超聲沒能看清楚的細節。
瘤體後壁確實已經和腰椎前縱韌帶產生了粘連。
陸晨在心裡默默印證了自己之前的判斷。
齊博文聽到腳步聲,轉過了身。
「你來了。」
他的語氣和之前在急診大廳里完全不同了。
之前那種沉穩和從容幾乎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凝重。
「你自己看。」
齊博文側了一下身子,把屏幕讓了出來。
陸晨走到屏幕前,仔細看了起來。
他一幀一幀地調閱CTA的原始圖像,然後又切換回三維重建的全貌。
看了大約兩分鐘,他轉過頭來。
「瘤頸呢?」
齊博文苦笑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基本沒有。」
「近端和遠端的錨定區都不夠,腔內修復徹底排除。」
陸晨點了一下頭,目光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開放手術呢?」
齊博文深吸了一口氣。
「開放是唯一的路,但這條路我走不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影像室里的空氣都凝固了一下。
旁邊的主治和住院醫同時抬起了頭,臉上的表情是明顯的震驚。
齊主任說自己走不了?
齊博文在江城市中心醫院的血管外科幹了快三十年了。
腹主動脈瘤的手術他做過不下兩百台,在省內排得上號。
他說自己走不了的手術,那在這家醫院裡就真的沒有人能走了。
齊博文沒有理會身後兩個人的表情,繼續看著陸晨。
「我跟你說實話,這顆瘤的開放手術,我在腦子裡走了三遍流程。」
「每一遍都卡在同一個地方。」
「左腎動脈的分離。」
他指了一下屏幕上那根被壓到瘤體下極後方的血管。
「你看它的起始段,完全貼著瘤壁走的,而且那一段的瘤壁是整個瘤體最薄的區域。」
「我要分離它,就必須在這層薄壁上操作。」
「只要碰重了一點點,這層壁就會裂開。」
「一旦裂開,就是腹腔內大出血,出血速度會快到根本來不及止血。」
陸晨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還有腸繫膜上動脈。」
齊博文又指了另一根血管。
「它被推到了左前方,起始段貼著瘤壁走了將近兩厘米。」
「這兩厘米的分離,每一毫米都是在瘤壁上走鋼絲。」
「但凡手上力度控制差一點,後果是一樣的。」
他說完這些,轉過身來正對著陸晨。
「陸醫生,我做了三十年血管外科,這種級別的動脈瘤我以前也碰到過,但沒有這麼極端的。」
「大,畸形嚴重,瘤壁薄到這種程度,內臟動脈全部被推移變異。」
「我不是謙虛,也不是客氣,我是真的沒有把握上這台手術。」
陸晨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齊主任,你在電話里叫我上來,不是只為了給我看片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