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富貴的雙腿發軟,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一個保鏢走過來,想扶他起來。
劉富貴擺了擺手,沒有動。
他就那麼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手術室頂部的紅燈。
那盞燈安靜地亮著,發出柔和的紅色光芒。
手術進行中。
他什麼也做不了。
曾大洋在觀察窗前站了大約十分鐘,轉過身看向了李森。
「他有多少的把握,能做成這個手術?」
李森的表情很平靜,但回答得很慢。
「陸晨做事有個特點。」
「他從不說大話,但他答應了的事情,都會做到。」
「齊博文問他有幾成把握,他說六成。」
「六成在這台手術裡面,已經是一個極高的數字了。」
曾大洋沉默了一會兒。
「整個江城,不,整個省,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敢在這種情況下上台的人。」
李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守在觀察窗前面。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空調機組運轉的嗡嗡聲。
手術室里的燈光透過觀察窗灑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
光斑裡面隱約可以看到移動的影子,那是陸晨和齊博文在手術台旁的身形。
劉富貴坐在地上,看著那個光斑。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急診大廳里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爸的命金貴,不能讓一個年輕小醫生拿來練手。」
他閉上了眼睛。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願意咬斷自己的舌頭,也不會說出那句話。
但時間不能倒流。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祈禱那個被他羞辱過的年輕醫生,能從死神手裡拽回他父親的命。
……
走廊盡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是陳可。
他拎著兩瓶礦泉水走了過來,分別遞給了曾大洋和李森。
然後他也站到了觀察窗前面。
透過玻璃,他看到陸晨正在做什麼。
他看不清具體的操作細節,但他能看到陸晨的姿勢。
微微彎著腰,雙手深入術野,頭部穩定不動。
那個姿勢他見過無數次了。
每一次看到,他都會感到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不是崇拜。
崇拜這個詞太輕了。
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想要追上那個背影的衝動。
陳可攥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
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忙也幫不上。
但他想留在這裡。
因為陸主任在裡面。
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在等。
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著牆。
沒有人說話。
只有頭頂的紅燈安靜地亮著,和遠處空調的低沉嗡鳴。
時間在流淌。
手術還在進行。
陸晨的手還在活著的人體內,精確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推進著。
與死亡賽跑。
凌晨五點五十二分。
手術室的門還沒有打開的跡象。
走廊里的等待仍在繼續。
曾大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他轉頭看向李森,壓低了聲音。
「他吃過東西了嗎?」
李森沉默了一秒。
「不確定。」
曾大洋沒有再說什麼。
手術的壓力,不僅僅是體力。
這種級別的操作對精神集中度的消耗,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曾大洋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的背影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
李森聽到了,但沒有接腔。
那句話是……
「整個江城最有價值的人,現在就在那張手術台前面站著。」
李森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客套話。
這是一個管了半輩子醫療業務的老副院長,說出的一句大實話。
……
手術室內,陸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術野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三根內臟動脈控制住之後,瘤體被完全隔離了,但後面的操作才是真正的硬仗。
「齊主任,吸引器跟緊,我要切開瘤體了。」
齊博文調整了一下站位,將吸引器的角度精確對準了瘤壁的縱軸線。
「準備好了。」
陸晨的刀鋒落在瘤壁上,沿縱軸精確劃開了一道切口。
瘤腔內大量的附壁血栓瞬間暴露了出來,顏色深淺不一地堆疊在內壁上。
新鮮的、陳舊的、層層疊疊地交錯覆蓋著整個瘤腔壁面。
「鉗子。」
陸晨用組織鉗將血栓一塊一塊地剝離下來,動作極快但精確。
每剝下一塊,齊博文就用吸引器清理乾淨殘餘的碎屑。
兩個人的配合已經默契到了不需要多餘語言的程度。
三分鐘後,瘤腔內壁清理完畢,露出了灰白色的病變管壁。
「人工血管拿過來。」
器械護士遞上了那條凌晨緊急調來的二十四號分叉型人工血管。
陸晨用手指輕輕捏了一下管壁,感受了一下它的彈性和厚度。
「可以用。」
他將人工血管修剪到合適的長度,對準了近端的正常主動脈斷面。
「4-0 Prolene線。」
縫合開始了,這是陸晨最擅長的領域。
神級縫合術、神級血管吻合術,兩項滿級技能在此刻同時全功率運轉。
針尖刺入血管壁的角度、深度、間距,每一針都精確到了人類操作的極限。
齊博文在對面負責牽引和暴露,他看著陸晨的縫合,心裡湧上來的是純粹的折服。
他做了三十年血管外科,見過國內最頂尖的幾個大佬的操作。
但沒有一個人的縫合能幹淨到這種程度。
每一針進去,組織對合得嚴絲合縫,針距均勻得肉眼根本看不出差異。
「近端吻合完成。」
陸晨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從開始縫到完成,不到四分鐘。
齊博文看了一眼吻合口,找不到任何可以挑毛病的地方。
「遠端分叉吻合,先做右側髂動脈。」
陸晨沒有任何停頓,直接轉向了遠端。
人工血管的分叉段與右側髂動脈的對接同樣乾淨利落,兩分鐘收線。
然後是左側,又是兩分鐘。
三個吻合口全部完成,齊博文的呼吸都輕了下來。
但手術遠沒有結束,接下來才是真正考驗的核心部分。
三根內臟動脈的重建。
腹腔干、腸繫膜上動脈、左腎動脈,它們全被瘤體長期推擠,走行嚴重變異。
要把它們重新接到人工血管上,需要的遠不止縫合技術。
還需要對血管三維空間走行有極其精確的判斷能力。
「先做腹腔干。」
陸晨鬆開了腹腔幹上的微型血管夾,輕輕牽引出殘端。
殘端的口徑還可以,壁厚沒有明顯的病變。
他在人工血管主體上選定了一個位置,用刀尖開了一個精確的側孔。
然後將腹腔乾的殘端與側孔進行端側吻合。
6-0 Prolene線,比主體吻合用的更細,因為內臟動脈的口徑更小。
陸晨的手指在這個尺度下依然穩定得令人窒息。
每一針都準確穿透了血管壁全層,沒有夾帶外膜,也沒有穿透內膜。
「腹腔乾重建完成。」
齊博文已經不再驚訝了,他現在的狀態更接近於麻木。
「腸繫膜上動脈。」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精度,同樣不可挑剔的吻合質量,三分鐘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