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看著桌上那一摞資料和那張手寫方案,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周崇岳。
「周老,您是陪家屬來的,還是來看診的?」
周崇岳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麼意思?」
「如果您是陪家屬來的,那請坐旁邊休息,主訴和問診由患者本人和我完成。」
周崇岳的臉色微變。
「年輕人,我行醫四十二年,經手的病例比你見過的教科書還多。」
「我不懷疑您的經驗,但我需要自己看一遍。」
「我已經給你看了全套資料和方案了。」
「資料我會看,但診斷不能由別人替我下。」
周崇岳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顯然不習慣被一個年輕人這樣回應。
旁邊的鐘凱趕緊打圓場。
「陸主任,周老是我爸的老朋友,這次是我們專門從外省請回來的,費用也花了不少。」
「我理解,但看病有看病的規矩。」
鍾凱看了看周崇岳,又看了看陸晨,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陸晨把注意力轉回患者身上。
「鍾伯遠老先生,你最早發熱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患者猶豫了一下,開始回憶。
「大概是去年年初,剛過完春節。」
「發熱的規律是什麼樣的?」
「不太規律,有時候連著燒幾天,有時候隔一兩周才燒一次。」
「最高燒到多少?」
「三十九度五左右。」
陸晨一邊問,一邊在腦子裡構建著症狀時間線。
「關節痛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去年五六月份。」
「哪些關節?」
「一開始是手指的小關節,後來膝蓋和踝關節也開始疼。」
「對稱的還是單側的?」
「不太對稱,左邊比右邊嚴重。」
陸晨停了一下。
「紫癜呢?」
「去年年底開始出現的,最早是在小腿上。」
「現在呢?」
患者擼起袖子,露出前臂。
皮膚上散布著大小不等的紫色斑點,有些已經變成了陳舊的棕色。
陸晨伸手輕輕觸摸了幾個紫癜的位置。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微微皺眉。
這些紫癜的質地不是普通過敏性紫癜那種平坦的瘀點。
有些是微微隆起的,邊界不太規則。
陸晨又檢查了患者的雙手指間關節。
腫脹是有的,但變形的方式和類風濕不完全一樣。
他心裡已經有了些想法,但沒有急著開口。
「您之前做過ANCA檢測嗎?」
周崇岳在旁邊接口了。
「做過,c-ANCA陰性,p-ANCA弱陽性。」
「弱陽性到什麼程度?」
「一比二十,不高,但結合臨床我認為有意義。」
陸晨沒有回應這個判斷,翻開了桌上那一摞檢查資料。
他一頁一頁地看,速度不快不慢。
周崇岳坐在旁邊,臉上的不耐煩越來越明顯。
「年輕人,這些我都看過了,你沒必要浪費時間。」
陸晨頭也沒抬。
「看病這件事沒有浪費時間一說。」
周崇岳的臉色更難看了。
鍾凱在旁邊坐立不安,不知道該幫哪邊說話。
陸晨花了將近十分鐘把所有資料看完。
血常規,生化全套,免疫全套,補體,抗核抗體譜,ANCA,骨穿報告,胸部CT,腹部超聲,心臟彩超。
資料確實很全,但有幾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
骨穿報告裡,漿細胞比例偏高,但沒有到骨髓瘤的標準。
血清蛋白電泳有一條很淡的異常條帶,前一家醫院沒有追查。
IgA水平明顯升高,但IgG和IgM正常。
陸晨把這幾個數據在腦子裡串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患者。
「我需要做一個體格檢查。」
鍾伯遠點了點頭,配合地解開了外套。
陸晨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患者肩膀的瞬間,他的瞳孔微縮。
【真實之眼】自動激活。
患者的全身信息在他眼前以極高的精度展開。
幾秒鐘之內,大量的診斷數據湧入他的視野。
陸晨的動作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繼續正常的體格檢查。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在他的認知層面,一個完全不同於周崇岳診斷的結論,已經清晰地呈現出來。
周崇岳的診斷,從方向上就是錯的。
這不是系統性血管炎。
這不是韋格納肉芽腫。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疾病。
而且,如果按照周崇岳的方案用藥,激素加免疫抑制劑下去,不僅不會治好,反而可能加速惡化。
陸晨的手指從患者的頸部淋巴結區域滑過。
他摸到了兩枚深層淋巴結,質地偏硬,活動度差。
這個體徵,之前五家醫院的體檢記錄里都沒有提到。
他的手繼續向下,檢查了脾臟的位置。
脾大,肋下三橫指。
這個也被之前的醫院忽略了,或者說在常規體檢中被漏掉了。
陸晨收回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
周崇岳看著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煩。
「怎麼樣,看完了吧?」
「看完了。」
「那就按我的方案處理。」
陸晨抬起頭,看著周崇岳。
他的眼神很平,但周崇岳總覺得這個年輕人的目光里有什麼東西讓他不太舒服。
「周老,您的診斷可能需要重新考慮。」
周崇岳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我認為這個患者的診斷不是系統性血管炎。」
診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鍾凱張著嘴,沒敢出聲。
周崇岳緩緩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銳利。
「年輕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我看了他的全部資料,做了完整的鑑別診斷,你摸了兩分鐘就要推翻我的結論?」
陸晨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有時候兩分鐘就夠了。」
周崇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死死盯著陸晨。
「那你說,不是血管炎,是什麼?」
陸晨沒有急著回答。
他翻開面前的檢查資料,把那張血清蛋白電泳報告抽出來。
然後把IgA的數值圈了出來。
他看著周崇岳,語氣很平。
「您有沒有注意到,這個患者的IgA水平是正常上限的三點四倍?」
周崇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陸晨繼續看著他,沒有把話說完。
他靜靜地等著對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