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里一片死寂。
鍾凱的手在發抖,他不自覺地握住了身邊父親的胳膊。
鍾伯遠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但他的臉上已經浮現出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恐懼,困惑,還有一點點隱約的猶豫。
周崇岳坐在那裡,胸口的起伏極其劇烈。
他死死盯著陸晨寫的那張檢查單,那些字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種無聲的挑釁。
四十二年。
他行醫四十二年,看過的病例成千上萬。
省人民醫院內科主任的位置他坐了十六年,退休之後也一直被同行和患者奉為權威。
今天他是被老友的兒子專程從外省請回來的,路費、診金、面子,全都給足了。
結果到了這個急診小診室,被一個比他孫子還小的年輕醫生當面質疑。
不是委婉地商量,不是小心翼翼地請教。
是直接告訴他,你的診斷方向可能是錯的。
你的方案打下去可能會死人。
這種感覺讓他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涌。
「陸醫生。」
周崇岳終於開口了,他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把聲音壓下來。
「我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你查體查了多長時間?兩分鐘?三分鐘?」
陸晨沒有回答。
「我看了這個病人全套的檢查資料,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做鑑別診斷。」
「五家三甲醫院的專家們,每一個都比你年齡大,比你經驗多。」
「他們的結論全部指向血管炎,只是分型上有爭議。」
「你憑什麼覺得你比這所有人都對?」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力量。
鍾凱在旁邊聽了,眼神里也多了一層動搖。
確實,五家三甲的專家,加上周崇岳這種退休的內科權威。
陸晨一個人對六家的意見,這怎麼看都不太合理。
陸晨沉默了兩秒鐘。
不是因為被問住了,而是在組織最簡潔的回答方式。
「我沒有說他們都錯了,我只是說這個方向值得排查。」
「另外,五家醫院給出的檢查結果里,有幾個數據被忽略了。」
「不是他們水平不夠,是這幾個線索單獨出現的時候確實容易被忽視。」
「但它們同時出現在同一個患者身上的概率極低,低到一旦湊齊就應該高度警惕。」
陸晨的聲音,始終保持著一種讓人幾乎想發火的平靜。
「IgA三點四倍,蛋白電泳M蛋白帶,骨穿漿細胞偏高,深層質硬淋巴結,脾大。」
「這五條單獨的線索分布在不同的報告和不同的科室里,前面幾家醫院確實沒人把它們串起來。」
「但今天這些報告全部擺在我面前了,我串起來了。」
「所以我提出懷疑。」
「提出懷疑之後的下一步不是爭論誰對誰錯,是用檢查去驗證。」
他把那張單子又往前推了一點。
「做完這些檢查,再吵也不遲。」
周崇岳盯著那張單子看了足足十秒鐘。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然後他忽然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椅子被推得往後滑了半米,發出一聲很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二十四歲的急診科醫生!」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診室里嗡嗡地迴蕩。
「摸了兩分鐘肚子,看了幾張報告,就敢質疑我四十年的臨床經驗!」
鍾凱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周崇岳的胳膊。
「周老,您別激動……」
周崇岳甩開了他的手,一步跨到桌邊,俯身盯著陸晨的臉。
這個距離已經近到帶著威脅的意味了。
「你知不知道AITL在全球範圍內的發病率是多少?」
「百萬分之零點幾,這個概率比被雷劈中還低!」
「你居然讓一個六十四歲的老人去做PET-CT,花那份冤枉錢!」
陸晨坐著沒動,仰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站起來。
那種平視的角度從下往上看過去,反而有一種讓周崇岳更不舒服的穩定感。
「周老,概率低不代表不存在。」
「您是內科前輩,這個道理不需要我來提醒您。」
這句話說得不急不慢,但殺傷力極大。
因為它在本質上是在說,你明知道這個道理,但你被自己的經驗蒙住了眼。
周崇岳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的手伸出去,一把抓起桌上那張檢查申請單。
紙張在他手裡被攥得變了形。
「不需要。」
他的聲音低沉而決絕。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他雙手一用力,把那張單子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撕裂的聲音在診室里清清楚楚。
兩片紙落在桌面上,其中一半滑到了地上。
王雨晴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陸晨看著桌上那兩片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沒有發怒,沒有冷笑,甚至沒有皺眉。
周崇岳轉身,拍了拍公文包上並不存在的灰。
「鍾凱,帶你爸走,我們換一家醫院辦住院。」
鍾凱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非常矛盾。
他看了陸晨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還是彎下腰,攙起了父親的胳膊。
「爸,咱們走吧。」
鍾伯遠被兒子攙著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
他回頭看了陸晨最後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在翻湧。
不是憤怒,更不是不屑。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遲疑。
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跟著周崇岳和兒子往門外走去。
周崇岳大步走在前面,腰板挺得筆直,腳步重重地踩在走廊地面上。
那種背影透出一股強烈的、不容置疑的倔強。
……
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在走廊轉角處徹底消失。
診室的門被從外面帶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安靜了好一會兒,王雨晴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她彎下腰,把地上那半張被撕掉的檢查單撿了起來。
「陸主任,這老頭脾氣也太大了吧,當著面就撕?」
陸晨沒有立刻回話,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被留下的檢查資料上。
周崇岳走得太急了,怒氣沖頭之下連患者的全套病歷資料都忘了帶走。
「他會回來的。」
王雨晴一愣,手裡攥著那半張紙看著他。
「回來拿資料?」
「不只是拿資料。」
陸晨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報告單一張一張地整理好,疊成整齊的一摞。
「這個患者的病情,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王雨晴張了張嘴,想問又沒問出來。
陸晨沒有給她解釋的時間,乾脆利落地安排了下去。
「幫我做兩件事。」
「第一件,把這個患者的基本信息錄一下,建一個臨時觀察檔案。」
「第二件,把我剛才寫在那張單子上的檢查項目重新抄一份存上。」
王雨晴的辦事效率一直不錯,當即點頭拿了空白表格出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