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沒有打斷他們。
他站在那裡,等了大約半分鐘。
等女人的第一波情緒稍微緩過來之後,他才又開了口。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先渡過術後的危險期。」
「等她全身狀況穩定之後,我會安排第二次手術,把那個垂體瘤摘掉。」
「摘掉之後,激素水平會逐漸恢復正常,頭痛和抑鬱症狀都會改善。」
男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陸大夫,那個手術,大概什麼時候能做?」
「如果恢復順利的話,三天之後。」
「我親自來做。」
男人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謝謝。
女人從地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大夫,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現在還在ICU的無菌監護期,暫時不能進去。」
「等明天各項指標穩定了,我會安排探視窗口的。」
「你們先在家屬等候區休息一下,有任何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之後,被孟琳引到了等候區。
陸晨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站了幾秒鐘。
然後轉身走向了ICU。
他要親自盯第一個夜班。
這一夜漫長而平穩。
陸晨每隔半小時就看一次監護儀,每隔一小時就檢查一次引流量。
凌晨兩點的時候,患者的收縮壓穩定在了九十以上。
凌晨四點的時候,心率降到了一百以內。
尿量也開始恢復,每小時四十毫升,腎臟的灌注在回來。
到了早上六點交班的時候,陸晨在交班記錄上寫了一行字。
【患者林思瑤,術後第一夜,生命體徵趨穩,引流量遞減,未見繼發出血徵象】
他把記錄本交給接班的醫生,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之後,走出了ICU。
走廊上已經有了晨光。
陸晨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沈小檸昨晚發了幾條消息過來。
【你今天很晚都沒回,是不是有急診手術?】
【看到新聞說有個墜樓的,是你在處理嗎?】
【不管多晚都沒關係,記得吃東西】
最後一條是凌晨一點發的。
【我把粥放在你辦公室桌上了,保溫杯裝的,應該還是熱的】
陸晨看完這幾條消息,回了幾個字。
【手術結束了,人穩住了,我現在去喝粥】
發完之後,他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
桌上果然放著一個保溫杯,旁邊還有一個保鮮袋,裡面裝著兩個肉包子。
陸晨擰開杯蓋,喝了一口。
粥還是溫的。
他一邊喝著粥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接下來幾天的計劃。
今天是術後第一天,重點是抗感染和液體管理。
明天是術後第二天,如果引流量持續減少並且沒有感染徵象,可以考慮拔除腹腔引流管。
後天是第三天,也就是他跟家屬說的那個時間節點。
如果到時候全身狀況允許,他會啟動垂體瘤的手術。
這台手術,陸晨已經在腦子裡推演了不下十遍了。
經鼻蝶入路,經蝶竇到達鞍底,磨開蝶鞍底壁暴露硬腦膜下的垂體。
瘤體在垂體右側,偏深的位置,直徑六點二毫米。
關鍵問題在於,它和右側頸內動脈海綿竇段只隔了零點三毫米。
這個距離意味著,幾乎沒有任何安全邊界。
器械稍微偏一點,碰到了動脈壁,就是不可挽回的後果。
傳統的手術方式在這種距離下,主刀的手指只能憑經驗和手感去盲操。
但陸晨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
他的算法可以在術中提供實時的三維導航。
加上系統賦予的神級觸覺感知被動,他的指尖可以精確判斷出器械尖端和動脈壁之間的距離。
這兩樣東西疊在一起,零點三毫米的間隙就變成了可操作的空間。
想到這裡,陸晨把保溫杯放下,打開了電腦。
先調出林思瑤入院時做的頭顱CT,雖然不是薄層增強,但基本的鞍區結構還是能看到的。
他需要提前跑一版模型出來。
等後面做了鞍區增強薄層核磁之後,再用高精度數據替換。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了幾下,算法的運行界面彈了出來。
「先把框架搭好。」
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之後,就沉浸到了工作中。
……
術後第一天的白天過得很快。
陸晨在處理日常急診之餘,每隔兩小時就去ICU看一次林思瑤的指標。
各項數據都在按照預期的方向恢復。
血紅蛋白從術後的五點八上升到了七點二。
白蛋白也在爬,雖然慢但趨勢是對的。
引流量明顯減少,腹腔管的引流液已經從血性變成了淡黃色。
到了下午四點,陳可跑過來匯報。
「陸主任,林思瑤的胸腔引流四小時內只引出了三十毫升,顏色淡了很多。」
「明天複查個胸片,如果肺復張良好,胸管可以拔了。」
「好的,我去安排。」
陳可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又回了頭。
「陸主任,我聽孟琳說,這個病人是跳樓的?」
陸晨看了她一眼。
「嗯。」
「是因為頭痛?」
「對,兩年的持續性頭痛,反覆就醫但一直沒有查出原因。」
陳可沉默了幾秒。
「其實是有器質性病變的對吧?」
「垂體微腺瘤,六毫米,功能性的。」
陳可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那之前那些醫院為什麼沒查出來?」
「因為沒有做對檢查,常規的頭顱影像很難看到鞍區的微小占位。」
「除非高度懷疑並專門開鞍區增強薄層,否則幾乎必然漏診。」
陳可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所以她不是想太多,是真的有病。」
「是的,而且是可以治好的病。」
陳可的眼眶有點微微發紅。
「那她現在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等她醒過來我會告訴她。」
陳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之後,她又停下來低聲說了一句。
「陸主任,你一定要把那個瘤子摘掉。」
陸晨沒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需要用嘴巴承諾。
……
術後第二天中午,林思瑤醒了。
陸晨接到ICU的通知之後,放下手裡的門診工作,走了過去。
他推開ICU的門走進去的時候,林思瑤正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她的臉色仍然很蒼白,但嘴唇的顏色已經從昨天的灰白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監護儀穩定地跳著數字,呼吸平穩。
她的眼睛在陸晨走過來的時候轉了過來。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獲救之後的慶幸。
有的只是一種很深的倦。
不是身體上的倦,是那種從心底里蔓延出來的、對一切都失去了反應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