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安靜了很久。
最後馬維庸的聲音重新傳來,比剛才低了不少。
「你打算怎麼處理頸內動脈,那零點三毫米的問題?」
「用我的算法做術中實時導航,配合術中高精度超聲配准。」
「你之前用在腦血管畸形上的那個?」
「對,同一套核心代碼,我已經針對鞍區的解剖特徵做了適配。」
馬維庸又想了一會兒。
「有多大把握?」
「如果導航精度維持在我測試的水平,加上術中的觸覺反饋,問題不大。」
陸晨沒有給一個具體的數字。
因為在這種極限手術面前,用百分比去量化信心是沒有意義的。
能做到就是能做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馬維庸顯然聽懂了他的意思。
「你主刀?」
「對。」
「那你找我是幹什麼?」
「請你當一助。」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持續得更久。
然後馬維庸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里有很複雜的東西。
「你知道嗎,我做了二十多年神經外科,這種緊貼頸內動脈的垂體瘤我也見過幾個。」
「每一個我都選擇了保守觀察。」
「不是不想做,是真的不敢做。」
「萬一術中動脈破了,那個位置止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想讓我的病人死在我的手底下。」
陸晨聽完之後沒有急著說話。
他等了兩秒,然後平靜地開口。
「我理解你的顧慮,但這個病人的情況不允許保守。」
「她已經用跳樓來結束痛苦了。」
「如果我們不摘這個瘤子,等她被放出去,下一次可能就沒人接得住了。」
馬維庸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你小子。」
這三個字裡面沒有任何貶義。
「行,我給你當一助。」
「明天上午八點,你手術間幾號?」
「三號間。」
「我七點半到,提前把器械過一遍。」
「好。」
「還有,術中如果真的碰到頸內動脈出血的情況,你有預案嗎?」
「有,頸內動脈臨時阻斷預案我會準備好,球囊導管和動脈夾全套備著。」
馬維庸嗯了一聲。
「那行,明天見。」
……
電話掛斷之後,陸晨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個三維模型。
零點三毫米的間隙,被算法渲染成了一條極細的藍色線條。
瘤體是紅色的,頸內動脈是亮黃色的。
紅色和黃色之間,只有那一根幾乎看不見的藍線。
那就是他明天要走的路。
一條寬度只有零點三毫米的路。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然後走向了手術模擬的專用工位。
今天晚上,他要用系統的高級病例回溯模擬功能,把這台手術從頭到尾走三遍。
每一步的器械角度,每一刀的進入深度,每一個可能出現意外的節點。
全部要提前推演到位。
三次模擬的機會,一次都不能浪費。
晚上十點半的時候,三次模擬全部完成。
陸晨睜開眼睛,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肌肉記憶已經建立了。
他知道明天那台手術的每一個環節會是什麼樣子。
他也知道最危險的瞬間出現在哪裡。
就是瘤體後極和頸內動脈壁接觸最緊密的那個角落。
那裡的分離必須用最小號的剝離子,以每次不超過零點一毫米的幅度去推。
手不能抖,呼吸不能亂,心率不能快。
他都能做到。
陸晨關了電腦,關了燈。
明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到手術室檢查設備。
八點開台。
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沈小檸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明天的手術加油,我幫你準備了早飯放冰箱裡,微波爐熱兩分鐘就行】
陸晨回了三個字。
【謝謝你】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沒有雜念,只有一條零點三毫米寬的藍色線條。
那條線在他視野里安安靜靜地亮了幾秒鐘,然後隨著意識沉入睡眠而緩緩消退。
明天,他會沿著那條線走過去。
把那顆折磨了一個姑娘兩年的東西,摘下來。
……
術後第三天的清晨,江城的天氣很好。
陸晨六點準時醒來,去冰箱拿出了沈小檸準備的早餐。
微波爐轉了兩分鐘之後,皮蛋瘦肉粥的味道瀰漫了整個辦公室。
他一邊吃粥一邊在心裡最後走了一遍手術方案。
六點四十分,粥喝完了,包子吃完了。
他換了一套乾淨的手術衣,走向了三號手術間。
七點整,陸晨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還沒開,但準備區域的燈已經亮了。
器械護士正在按照他昨天給的清單一件一件地核對。
內鏡系統,全套經鼻蝶器械,微型剝離子,雙極電凝。
頸內動脈臨時阻斷球囊導管,微型動脈夾。
神經導航定位系統,術中超聲探頭。
每一件器械陸晨都親手過了一遍。
確認無誤。
七點二十五分,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馬維庸推門進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手術衣,手裡拎著自己的專用手術放大鏡。
「來得比我還早?」
「年輕人精力好。」
陸晨頭也沒回。
馬維庸走到器械台旁邊掃了一眼清單。
「球囊導管你備的是四號的?」
「四號和五號各備了一根,看術中情況選。」
「考慮得挺周全。」
馬維庸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手術台的左側站定。
「我站一助位,術中你需要什麼,隨時說。」
「好。」
……
七點四十分,患者被推了進來。
林思瑤躺在推車上,眼睛是睜著的。
她看到了陸晨,也看到了無影燈下那些冷白色的器械。
她的手微微攥緊了被角,但沒有說話。
陸晨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緊張嗎?」
她看了他一秒鐘,然後輕輕搖了下頭。
「不怕。」
「你說過不會再痛了。」
「我信你。」
陸晨微微點了一下頭。
「睡一覺就好了。」
麻醉師老薑已經在頭側就位了。
「思瑤,我是麻醉科的,接下來你會先吸幾口氣,然後就睡著了。」
「睡著之後什麼都不知道的,等你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林思瑤點了下頭,閉上了眼睛。
面罩扣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終於鬆開了被角。
幾秒鐘後,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均勻。
睡著了。
老薑完成了氣管插管,呼吸機的參數調到了手術模式。
「麻醉就緒,血壓心率穩定,可以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