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子比預想中來得快。
十二天的倒計時,在日常的高強度工作中一天天消耗殆盡。
鍾伯遠的化療第一周期進展順利。
白細胞穩步回升到了四點二,血小板也站上了七十。
林主任的減量CHOP方案配合西達本胺效果確切。
骨髓在恢復,腫瘤在退縮。
CRRT已經在三天前撤掉了,肌酐穩定在一百二十五上下。
心包引流管也拔了,複查超聲顯示積液基本吸收乾淨。
整個治療鏈條已經穩穩地交到了血液科手裡。
陸晨最後一次去ICU查房的時候,鍾伯遠已經轉到了血液科的普通病房。
精神狀態比剛來那天好了太多。
雖然化療的副作用讓他瘦了一圈,但眼神里有了活氣。
鍾凱守在床邊,人也安靜了很多。
看到陸晨進來,父子倆幾乎同時開了口。
「陸主任。」
「嗯,今天感覺怎麼樣?」
鍾伯遠撐著坐起來了一點。
「比前兩天好多了,昨天吃了半碗粥沒吐。」
陸晨翻了一下床頭的護理記錄。
體溫三十六度八,已經完全正常了。
「化療反應最難受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接下來骨髓會慢慢恢復,但這個過程需要耐心。」
「第二周期大概十天之後,林主任會根據複查結果決定是否加量。」
鍾伯遠點了點頭。
「陸主任,聽說你要去北京?」
「出差幾天。」
「那你走之後我這邊……」
「林主任的方案很穩,你現在的情況他完全能處理。」
「有任何不舒服隨時跟值班醫生說,不要自己扛著。」
鍾凱在旁邊插了一句。
「陸主任,我爸的事我一輩子記著。」
「你去北京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陸晨沒有細說。
「一個學術活動,幾天就回來。」
他交代完注意事項之後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暖氣烘得很足。
但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了十一月底的蕭索。
回到急診科,陸晨把最後的交接工作做完了。
趙雅琴接過了這幾天的排班表。
「放心去,這邊我盯著。」
「陳可的獨立操作權限範圍你看一下。」
陸晨把一張手寫的清單遞給她。
「這上面列的,是他能獨立處理的病例類型和操作範圍。」
「超出這個範圍的,必須先電話聯繫你或者吳凡。」
趙雅琴掃了一眼。
「你連腹腔穿刺的適應症都給他劃了線?」
「他現在的水平可以做,但判斷力還差一點火候。」
「穿刺本身不難,難的是什麼時候該穿什麼時候不該穿。」
趙雅琴把清單收好了。
「行,我心裡有數了。」
「還有,急診外科那邊的手術如果排不開,直接聯繫李主任協調。」
「不要硬撐,更不要讓陳可去做超出能力的事情。」
趙雅琴看了他一眼。
「你是去北京出差又不是去火星,有事打電話就行了。」
陸晨沒接話,起身去了李森的辦公室。
李森正在看一份文件,抬頭瞥了他一眼。
「東西都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
「京華的遴選我當年也參加過,沒選上。」
李森把文件放下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評委只有三個院士。」
「這次聽說是七個院士加京華院長親自坐鎮。」
「規格直接拉滿了。」
陸晨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大綱我看了,四個模塊兩天考完。」
「臨床技能、模擬危重場景、學術答辯、綜合面試。」
李森點了一下頭。
「這四個模塊裡面,前兩個你不用擔心。」
「你的臨床能力放在全國的年輕醫生裡面,我說句不客氣的話。」
「找不到幾個能跟你正面比的。」
「學術答辯也沒問題,你手裡的成果夠硬。」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綜合面試。」
「怎麼說?」
「綜合面試考的不是技術,是格局。」
「評委們會問你對醫學的理解,對行業的看法,對未來的規劃。」
「這些東西沒有標準答案,但有高下之分。」
「你說話的方式、思考的深度、看問題的角度,全在評委眼裡。」
陸晨想了一下。
「我知道了。」
李森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你心裡要有數。」
「這次參加遴選的人裡面,有一個叫沈牧之的。」
「協和的?」
「你知道他?」
「之前在幾個學術群里見過這個名字,副主任醫師,三十一歲。」
李森微微眯了一下眼。
「沈牧之師從兩位院士,一個是協和的內科泰斗齊長青。」
「另一個是北醫的外科權威陳維新。」
「雙導師配置,在國內醫學界幾乎沒有先例。」
「他本人也確實有兩把刷子,發了十幾篇SCI,主刀過不少高難度手術。」
「在協和那個體系里能殺出來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角色。」
陸晨點了一下頭。
「這個人近期在幾個公開場合說過一些話。」
李森的表情不太好看。
「什麼話?」
「他說這次遴選冠軍沒有懸念。」
陸晨聽完之後沒什麼反應。
「他說他的是他的事。」
「我的意思是讓你心裡有個底,不是讓你去跟他較勁。」
「你只需要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就行了。」
「但如果有人當面找事,也不用慣著他。」
李森說完這句話之後站了起來。
走到陸晨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發揮。」
「江城中心醫院急診科出去的人,丟不了份。」
……
陸晨離開李森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
他回到值班室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
把需要帶走的資料裝進了那個老舊的雙肩包里。
然後又檢查了一遍那個始終放在柜子里的應急包。
裡面有基礎的急救物資、手電筒、暖貼、壓縮餅乾。
還有整套的一次性手術器械和縫合包。
這是震區回來之後他養成的習慣。
不管去哪裡,這個包永遠跟著他。
他把應急包塞進行李箱的夾層里。
拉上拉鏈之前停了一下。
又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副額外的無菌手套和一管碘伏。
塞了進去。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陸晨拎著行李走出了宿舍樓。
沈小檸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給你裝了明天早上的早飯,到了北京先吃。」
「還有暖貼我多放了幾片在你外套口袋裡。」
「北京這兩天好像要降溫。」
陸晨接過保溫袋。
「嗯,我知道了。」
「幾天能回來?」
「時間上面的話,不好說。」
沈小檸低頭整理了一下他外套的領子。
動作很自然,但手指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那你注意身體,別太拼了。」
「知道了。」
陸晨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外面冷。」
沈小檸嗯了一聲,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陸晨上了計程車,她才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