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鴻遠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的顏色比黎明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蒼白。
嘴唇上的裂口結了痂。
白大褂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衣。
「陸醫生,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
「什麼?」
「昨晚到現在,我們急診科一共收治了四百三十七名患者。」
鄭鴻遠的聲音停了一下。
「其中危重症十七例,全部經你直接經手。」
「死亡率為零。」
陸晨沒有說話。
「這個數字今天早上報到院辦的時候,葉院長親自下來核實了一遍。」
「核實完了之後他回辦公室坐了五分鐘沒說話。」
「然後他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問,你昨晚是什麼時候到的急診?」
「大概十點半左右。」
鄭鴻遠點了一下頭。
「他說他十一點打了電話給急診,當時值班護士告訴他情況已經在好轉了。」
「他問是誰來了。」
「護士說,來了一個參加遴選的年輕醫生。」
「就這一句話。」
「他說他當時以為護士搞錯了。」
「一個參加遴選的考生,怎麼可能扛住京華急診的極端壓力。」
「但後來他看了監控錄像。」
鄭鴻遠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陸晨等著。
「他說這個年輕人不是來參加遴選的。」
「他是來給我們京華的急診上課的。」
陸晨微微搖了一下頭。
「過獎了,昨晚是大家一起扛下來的。」
「唐玥他們幾個也做了很多。」
鄭鴻遠沒有反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晨會的時候,鍾院士也說了幾句話。」
「鍾老怎麼說?」
「他說,這個年輕人不需要被遴選。」
「他已經用行動證明了一切。」
陸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但遴選還是得繼續吧?」
「對,程序不能廢。」
「院方通知了,今天下午兩點恢復考核。」
「第二模塊,模擬危重場景處理。」
陸晨點了點頭。
「行,我去準備一下。」
他轉身要走。
鄭鴻遠又叫住了他。
「陸醫生。」
「嗯?」
鄭鴻遠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
「謝謝你。」
很簡單的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從一個幹了二十多年急診的老主任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分量很不一樣。
陸晨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客氣,鄭主任。」
「這是急診科的人該做的事。」
說完他走了。
回到值班室之後,陸晨先處理了右前臂的傷口。
滲血已經停了,但之前縫合的部分有兩針被扯開了。
他用碘伏消毒了一遍,然後用蝶形膠布做了臨時固定。
夠用了。
等回江城再處理。
……
陸晨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會。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下午模擬考核的可能內容。
第二模塊是模擬危重場景處理。
系統隨機生成極端複雜的多傷員場景。
考核的是候選人的決策能力和資源分配。
陸晨不緊張。
別的東西可能還需要準備一下。
但這個模塊的內容,他剛剛用真金白銀演練過了。
中午,他在食堂吃了一碗麵。
沒什麼胃口,但強迫自己吃完了。
發燒消耗太大,不吃東西下午撐不住。
吃完面回來的路上,碰到了沈牧之。
北京協和的候選人。
這次遴選中被所有人視為最強的對手。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精神狀態看起來比陸晨好得多。
畢竟他昨晚雖然也去了急診幫忙,但只處理了兩個小時就被增援醫生替換了。
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看到陸晨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沈牧之的目光在陸晨的臉上停留了一會。
看到了蒼白的臉色、乾裂的嘴唇和白大褂裡面過於單薄的衣服。
他什麼都沒說。
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不是輕視。
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陸晨昨晚做了什麼。
整個京華醫院都知道了。
而他昨晚回到酒店之後,躺在床上整整一個小時沒有睡著。
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同樣是急診科的人。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壓力。
如果換成他,他能做到陸晨做的事情嗎?
答案他不敢確定。
而在競技場上,不敢確定就意味著某種東西已經開始鬆動了。
……
下午一點四十五。
所有候選人到達了指定的考核區域。
是京華醫院教學樓二層的一間大型模擬訓練中心。
六個獨立的模擬工作站排成一排。
每個工作站有三塊大屏幕。
中間的是主場景屏,顯示模擬的災難現場畫面。
左邊的是傷員信息流,實時彈出傷員的生命體徵數據。
右邊的是資源面板,列出可調配的醫護人員、設備和藥品。
考核規則很簡單。
隨機抽取一個極端場景。
在限定時間內完成所有傷員的分級處置和核心決策。
評委打分標準包括四個方面。
分診準確率、處置優先級合理性、資源利用效率、以及對突發變化的應急反應。
七名評委就座。
陸晨掃了一眼評委席。
鐘山沈院士坐在正中,八十一歲的老人精神依然矍鑠,但面容比昨天多了一層深沉的什麼東西。
旁邊是王辰院士。
再旁邊是韓志國。
其餘四位也都是各領域的頂級大佬。
考核開始前,主持人宣布了一個調整。
「由於昨夜極端天氣事件的影響,部分候選人參與了京華醫院急診科的實際支援工作。」
「考核委員會經討論決定,前夜的急診表現將作為附加參考項,但不替代今天的正式考核。」
「所有候選人仍需在模擬場景中獨立完成考核。」
公平。
至少程序上是公平的。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昨晚的真實表現和今天的模擬考核放在一起的時候,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一個是紙上談兵。
一個是真刀真槍。
六名候選人依次抽籤。
沈牧之抽到的場景是「高速公路連環追尾,二十名傷員,六名危重」。
唐玥抽到的是「工廠爆炸,十五名燒傷傷員,四名危重」。
宋明遠抽到的是「地鐵踩踏事故,二十五名傷員,五名危重」。
趙承峰抽到的是「化工廠泄漏,二十名中毒患者,七名危重」。
紀文博抽到的是「建築工地塔吊倒塌,十八名傷員,五名危重」。
輪到陸晨的時候,他走上前去,從箱子裡抽出了一張摺疊的紙。
打開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場景描述。
【暴風雪中大型建築坍塌,同時湧入三十名傷員,其中八名危重。可用醫護資源:主治醫師兩名,住院醫三名,護士五名,床位十二張,呼吸機三台,監護儀六台,手術室一間】
整個模擬中心安靜了三秒。
不是因為題目難。
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了。
這個題目和十二小時前的真實場景,重合度高得離譜。
暴風雪,大量傷員湧入,資源嚴重不足。
唯一的區別是把「養老院大巴側翻」換成了「建築坍塌」。
核心邏輯完全一致。
紀文博站在自己的工作站前,回頭看了一眼陸晨的屏幕。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要是換成別人抽到這個題,他會覺得是巧合。
但陸晨抽到這個,他只有一個想法。
這不是考試。
這是老天爺在幫一個人作弊。
不,不對。
不是老天爺幫忙。
是這個人在十二小時前親手經歷了一遍滿分答案。
現在讓他再做一次而已。
這還怎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