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青看了一會。
「這些材料,只能證明你提交的結果彼此對應。」
「不能證明算法本身沒有人為干預。」
「可以現場驗證。」
陸晨的語氣依舊平靜。
魏長青看向他。
「現場?」
「對。」
「您可以隨機指定一份未經算法處理的腦部MRI原始數據。」
「我使用離線程序現場運行。」
「如果有對應DSA結果,可以在算法輸出後再進行比對。」
報告廳里安靜了兩秒。
邱教授下意識看了看陸晨面前那台普通筆記本電腦。
「你帶了完整離線程序?」
「帶了。」
「模型參數呢?」
「本地版本已封裝。」
「需要聯網嗎?」
「不需要。」
韓志國看著陸晨,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別人參加答辯,帶的是PPT。
陸晨參加答辯,直接把生產線扛來了。
這已經不是有備無患。
這是隨時準備把桌子掀開,讓大家看看桌子底下有沒有藏牌。
魏長青沉默片刻。
「好。」
他轉頭看向邱教授。
「邱教授,你們影像中心有沒有未參與過驗證的數據?」
「有。」
邱教授想了想。
「昨天剛入庫了一批脫敏教學數據,其中有一例複雜大腦中動脈分支變異,尚未進入任何算法測試。」
「有DSA嗎?」
「有。」
「那就用這一例。」
工作人員立刻聯繫影像中心。
五分鐘後,一塊加密移動硬碟送進報告廳。
原始數據經過脫敏處理。
患者姓名、住院號等信息全部清除。
只保留影像序列。
DSA結果則被單獨鎖定,沒有向陸晨展示。
陸晨將移動硬碟插入電腦。
打開程序。
主屏幕上出現一個很簡單的操作界面。
簡單得甚至有點寒酸。
沒有炫酷動畫。
沒有科技公司最喜歡的藍色流光。
只有幾個灰色按鈕。
數據導入。
序列校正。
血管分割。
三維重建。
結果導出。
邱教授看了一眼。
「這界面是你做的?」
「臨時測試版本。」
「看得出來。」
邱教授很客觀。
「像二十年前醫院信息科做的。」
報告廳里響起幾聲很輕的笑。
原本凝固的氣氛被沖淡了一點。
陸晨也不介意。
「能用就行。」
「這句話非常臨床醫生。」
邱教授吐槽了一句。
「搞算法的人恨不得登錄按鈕都帶粒子特效,你這邊連配色都懶得做。」
陸晨點擊導入。
程序開始讀取影像數據。
屏幕右上角出現進度條。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數據預處理完成。
血管分割啟動。
一層層MRI切片快速閃過。
算法不斷標註疑似血管區域。
邱教授逐漸收起了剛才的輕鬆。
程序運行邏輯很完整。
不是提前錄製的視頻。
也不是只能處理固定樣本的展示版。
所有中間步驟都能查看。
運行日誌實時生成。
每一次參數調整都被記錄。
魏長青看著屏幕,沒有說話。
兩分二十秒。
初步血管模型生成。
三分零七秒。
完整三維重建結束。
黑色背景中。
一張立體腦血管網絡緩緩出現。
大腦中動脈主幹向外分出多級血管。
其中一處分支結構明顯不同於常規解剖。
正常情況下應該分成兩支的位置,出現了一段短暫共干,隨後又分裂為三條細小分支。
算法在該區域自動加上黃色標識。
【疑似複雜血管變異】
【模型置信度:93.7%】
【建議結合DSA確認】
邱教授盯著那一段血管,表情變了。
「把DSA調出來。」
工作人員輸入密碼。
另一塊屏幕上,患者的DSA金標準圖像出現。
同一個角度。
同一個位置。
短共干。
三分支。
甚至連其中一條細小血管向後方折返的角度,都和算法重建結果高度一致。
兩張圖像並排放在屏幕上。
幾乎重合。
沒有人說話。
工作人員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移動硬碟的包裝盒,表情像是突然被拉進了某種科研紀錄片的高潮部分。
邱教授第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屏幕前,將兩幅圖像分別放大。
主幹吻合。
分支吻合。
變異區域吻合。
微小血管走向吻合。
唯一存在差異的,是最末端一條不足零點五毫米的小血管。
算法給出的長度比DSA短了一點。
但這不僅不能證明算法有問題。
反而證明它沒有胡亂補償。
因為那段區域的MRI原始信號本身就不足。
算法寧可不延伸,也沒有憑空畫出一根血管。
邱教授回頭。
「誤差多少?」
陸晨看了一眼程序自動結果。
「整體幾何誤差零點三一毫米。」
「變異區域呢?」
「零點二七毫米。」
邱教授沒有再問。
他重新坐回評委席。
報告廳依舊安靜。
這種安靜和剛才不同。
剛才是懷疑壓下來的安靜。
現在是事實擺在眼前之後,不知道該先說什麼的安靜。
魏長青看著屏幕。
又看了看陸晨。
整整十秒。
他摘下眼鏡,用眼鏡布緩慢擦了一下鏡片。
「是我多慮了。」
一句話。
很輕。
但說得很清楚。
陸晨沒有趁機反擊,也沒有露出勝利者的表情。
「您的質疑有必要。」
「數據越好,越應該接受覆核。」
魏長青重新戴上眼鏡。
「你不介意?」
「科學研究里,質疑數據不等於質疑人格。」
「只要允許我證明就行。」
魏長青的目光停頓了一下。
「如果我不給你現場證明的機會呢?」
「那我會申請正式第三方覆核。」
「如果覆核時間很長,影響你今天的遴選結果呢?」
「結果可以等。」
「數據真假不能靠投票決定。」
魏長青靠回椅背。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拿起筆,在評分表上寫了很長一段話。
角落裡。
韓志國微微點頭。
他看中的不只是算法。
也不是陸晨現場運行程序的膽量。
而是這個年輕人在遭受造假質疑時,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試圖用自己昨晚救過多少人來換取信任。
臨床功勞不能抵消科研問題。
科研成果也不能替代臨床能力。
陸晨分得很清楚。
質疑數據,那就用數據回答,再簡單不過。
……
隔壁觀察室里,唐玥長出了一口氣。
紀文博靠在椅背上,神情複雜。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這算當場打臉嗎?」
沈牧之看著屏幕上並排顯示的MRI重建圖和DSA結果。
半晌後,他搖了搖頭。
「不是。」
「魏教授不是故意找茬。」
「那算什麼?」
沈牧之停頓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打臉。」
「這是現場開機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