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收回視線。
「既然患者不需要，我先走了。」
語氣很平靜。
沒有賭氣。
也沒有故意擺臉色。
說完，他直接轉身離開病房。
從進門到出去。
不到三分鐘。
周啟山的兒子明顯愣了一下。
他可能見過被質疑後拼命解釋的醫生。
也見過受了氣以後甩門而去的年輕人。
但陸晨都不是。
他看起來是真的不在意。
患者不願意讓他看。
那就不看。
沒有必要證明什麼。
韓志國看了一眼病房裡的人。
「稍等。」
隨後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拐角。
陸晨正準備按電梯。
「你走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韓志國追上來。
「患者拒絕問診。」
「我繼續留著沒有意義。」
「你什麼都沒看？」
「看了。」
韓志國一怔。
「看出什麼了？」
陸晨按下電梯按鈕。
「腹膜假性黏液瘤。」
「來源不是常見的闌尾黏液性腫瘤。」
「是臍尿管來源的黏液性腫瘤破裂播散。」
韓志國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確定？」
「基本確定。」
「依據呢？」
「影像上大量分隔狀低密度黏液性腹水。」
「肝脾表面有扇貝樣壓跡。」
「盆腔和腹壁下方存在鈣化性黏液結節。」
「膀胱頂部到臍部方向有一處不規則低密度病灶。」
陸晨語氣平淡。
「胰腺形態正常。」
「胰周脂肪間隙清楚。」
「他那個私人顧問連影像都沒看全，就下了胰腺炎的結論。」
電梯到了。
門緩緩打開。
韓志國站在原地。
「你在病房裡待了不到三分鐘。」
「夠了。」
陸晨走進電梯。
「全部影像資料在系統里。」
「你們調出來看就知道。」
「你不回去？」
「患者不想讓我看。」
「但如果確診了，他會想。」
「那是確診以後的事。」
電梯門關上。
韓志國站在外面。
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半天沒說話。
最後苦笑一聲。
「這小子。」
「脾氣不大。」
「主意是真大。」
……
二十分鐘後。
京華普外科閱片室。
韓志國、普外科主任賀長林以及三名影像科專家，坐在一整排顯示屏前。
周啟山半年來的影像資料被全部調出。
第一次CT。
第二次增強掃描。
腹部MRI。
胰膽管成像。
腹腔穿刺記錄。
外院會診意見。
資料很多。
之前討論時，所有人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胰腺周圍和腹膜病變。
腹水黏稠。
分隔明顯。
腫瘤標誌物部分升高。
但始終沒有找到明確原發灶。
因為周啟山早年做過闌尾切除術。
常見的闌尾來源首先被排除。
之後診斷思路就開始向胰腺、結腸和腹膜原發腫瘤上偏移。
韓志國將最新一次增強CT停在肝臟層面。
「這裡。」
肝表面被黏液性物質壓出多個淺凹。
賀長林身體微微前傾。
「扇貝樣壓跡。」
影像科主任點頭。
「以前不是沒注意到。」
「但當時傾向於包裹性腹水和慢性炎症黏連。」
繼續往下。
脾臟表面同樣存在壓跡。
腹腔內液體密度並不均勻。
其中可見多發分隔和小鈣化點。
到了盆腔層面。
韓志國按照陸晨的提示，調出矢狀位重建圖像。
膀胱頂部向臍部方向。
一條已經退化的臍尿管走行區域內，存在一處邊界不規則的囊性病變。
病灶很小。
周圍卻有明顯黏液性組織。
影像科主任盯著屏幕。
「把一年前體檢CT調出來。」
舊影像很快出現。
同一位置。
當時已經有一個不到一厘米的小結節。
只是沒有腹水。
也沒有明顯症狀。
「臍尿管黏液性腫瘤。」
賀長林聲音低了下來。
「破裂以後，形成腹膜假性黏液瘤。」
沒人說話。
所有線索，在這個診斷下全部串了起來。
膠凍樣腹水。
腹部持續膨隆。
肝脾表面受壓。
腫瘤標誌物升高。
常規腹水穿刺量少。
沒有典型胰腺病變。
原發灶難以尋找。
賀長林把所有影像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臉色越複雜。
這個病不是沒有影像特徵。
而是它的來源太罕見。
臍尿管黏液性腫瘤本來就少。
破裂後形成廣泛腹膜假性黏液瘤，更是極少見。
大家一直按照常見來源尋找。
反而忽略了那條不明顯的異常走行。
賀長林問：
「陸晨看了多久？」
韓志國苦笑。
「進病房到出來，應該沒超過三分鐘。」
「他查體了嗎？」
「沒有。」
「看完整影像了嗎？」
「只看了當時屏幕上的一張。」
賀長林沉默了。
普外科幾名醫生同樣沉默。
他們討論了兩周。
請了影像、消化、腫瘤、胰腺外科多個團隊。
沒有結論。
陸晨走進病房。
被患者嫌年輕。
看了一眼屏幕。
走了。
臨走前留下一個完整診斷。
甚至連罕見原發來源都指出來了。
賀長林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真的只有二十四歲？」
「戶口本上是。」
韓志國道。
「至於腦子裡裝了多少年臨床經驗，我解釋不了。」
影像科主任放大臍尿管病灶。
「按這個診斷，下一步做靶向穿刺活檢，結合腹水黏蛋白檢測。」
「如果證實，需要儘快做細胞減滅術加腹腔熱灌注。」
賀長林點頭。
「聯繫病理科。」
「今天完成取樣。」
「另外。」
他看向韓志國。
「把陸晨叫回來。」
韓志國攤手。
「剛才患者讓人走的。」
「現在叫？」
「患者會同意。」
「不是同不同意的問題。」
韓志國道。
「你以為陸晨是醫院會診系統里的撤回按鈕？」
「點錯了還能重新提交？」
賀長林皺眉。
「你先聯繫。」
……
VIP病房裡。
當周啟山父子聽完診斷後，最初的反應是不相信。
尤其是那名退休主任。
「腹膜假性黏液瘤？」
「臍尿管來源？」
「這太罕見了。」
賀長林看了他一眼。
「罕見，不等於不存在。」
「目前影像高度符合。」
「我們已經安排取樣。」
退休主任的臉色有些難看。
「但患者澱粉酶升高……」
「輕度升高沒有特異性。」
賀長林道。
「胰腺本身沒有炎症影像依據。」
「持續按照慢性胰腺炎治療，是錯誤方向。」
一句話。
病房裡的氣氛瞬間僵硬。
周啟山的兒子立刻問。
「剛才那個年輕醫生，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韓志國道。
「看了一眼影像。」
「就看了一眼？」
「對。」
「他究竟是誰？」
「我剛才已經介紹過了。」
韓志國的語氣不咸不淡。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副主任醫師。」
「全國醫學英才遴選計劃本屆第一名。」
「二十年來最年輕入選者。」
「京華醫院終身特邀專家。」
「鐘山沈院士昨天當眾評價，他可能是幾十年才會出現一個的、能夠改變醫學格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