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的目光緊緊盯著內膜邊緣。
「這一針帶入了過多中膜?」
「對,內膜會向管腔內翻。」
陳可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從表面看,這一針並不算差,放在普通血管縫合里甚至可以算合格。
但膕動脈重建後承受的血流衝擊很大,輕微的內膜內翻也可能誘發血栓。
陸晨把器械遞還給他。
「拆掉。」
陳可親手拆除縫線,隨後重新調整持針器的位置。
陸晨看著他的手指。
「再來一次。」
第二針的角度比剛才更好,但出針時仍然出現了輕微偏差。
陸晨再次抬手,阻止他繼續收線。
「你右手無名指用力過多。」
陳可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右手。
「持針器旋轉不靠手腕硬擰?」
「拇指和食指控制軸線,中指負責穩定。」
陸晨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無名指。
「這裡只能輔助。」
陳可重新調整手指的發力方式。
「再來。」
第三次,針尖沿著理想弧度穿過血管壁。
進針、轉針和出針連續完成,內膜邊緣平整對合。
陸晨觀察了兩秒,輕輕點頭。
「這一針留下。」
陳可的呼吸明顯放鬆了一些。
陸晨隨後接手,以極快速度完成剩餘後壁吻合。
針距均勻,張力一致,每一針都像經過了精確測量。
陳可站在對面,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陸晨完成動脈重建。
過去他只知道陸晨的速度很快。
現在他才發現,真正可怕的不是速度,而是陸晨的動作沒有任何修正過程。
普通醫生下針時,會根據組織反饋微調手腕角度。
陸晨完全不需要。
針尖接觸血管壁之前,最佳軌跡似乎已經在他腦中確定。
下針只是將提前得到的答案執行出來。
吻合完成後,陸晨先鬆開遠端阻斷夾。
近端阻斷夾隨後緩慢開放,鮮紅色血流迅速通過移植血管。
吻合口沒有滲漏,血管充盈狀態也十分理想。
台下護士伸手觸摸患者的足背動脈,臉上很快露出喜色。
「足背動脈恢復了!」
血氧探頭重新出現穩定波形,手術室里的氣氛明顯鬆了一些。
骨科醫生繼續完成清創和外固定調整。
陸晨檢查了膕靜脈和腓總神經,確認不需要進一步重建。
凌晨一點十二分,手術順利結束。
患者被送往重症監護區,繼續觀察肢體血流和筋膜間室壓力。
趙明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剛列印出的監護記錄。
「保肢概率怎麼樣?」
陸晨檢查完患者足部的溫度和血流。
「目前恢復得很好。」
趙明點了點頭。
「後面主要擔心什麼?」
「感染、軟組織壞死和筋膜間室綜合徵。」
陳可站在一旁,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剛才三次下針的感覺,仍然清晰地留在指尖。
陸晨摘下手套,朝門外走去。
「跟我來。」
陳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沒有返回值班室,而是直接進入模擬訓練間。
牆邊放著幾套顯微訓練器材,操作台上還擺著一段人工血管。
陸晨將人工血管固定好。
「重新做一遍剛才那一針。」
陳可坐下,拿起持針器。
動作開始後不到五秒,陸晨便讓他停了下來。
「你的問題不是剛才緊張造成的。」
陳可抬起頭。
「那是什麼?」
「習慣。」
陳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平時練習時也是這個角度?」
「對。」
「為什麼以前沒人指出來?」
「普通組織縫合里,這點偏差很難被看出來。」
陸晨站在他的身側,抬手示意他重新擺好持針姿勢。
「你最早練習時,習慣用手腕帶動器械。」
「後來雖然改成指間旋轉,但原來的發力模式沒有徹底消失。」
陳可再次嘗試轉針。
當針體進入視野死角時,他的手腕果然出現了輕微內扣。
「所以一緊張,手腕就會自動參與?」
「遇到深部視野和受限角度時也會。」
陳可停下動作。
「怎麼改?」
陸晨拿起另一把持針器。
「先把速度降下來。」
他將手腕保持在中立位,只使用手指完成旋轉。
「拇指和食指控制旋轉,中指負責支撐。」
陳可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手腕完全不參與針體轉向?」
「對。」
陸晨演示得很慢,陳可能清楚看到每根手指的發力順序。
演示結束後,陸晨把持針器遞了回去。
「每天兩百針。」
陳可接過器械。
「怎麼分配?」
「前五十針練九十度進針。」
陸晨調整了一下人工血管的角度。
「中間一百針練深部斜角,最後五十針閉合部分視野。」
陳可看了一眼桌上的計數器。
「一周以後檢查?」
「一周以後檢查。」
「一周能改掉嗎?」
「不是改掉,是建立新的肌肉記憶。」
陸晨將訓練記錄表放在他面前。
「讓你在高壓狀態下,也不會退回原來的動作。」
陳可認真地點了點頭。
「如果一周後還沒改過來呢?」
「再練一周。」
「這段時間還能上血管手術嗎?」
「可以看,不能下針。」
陳可沉默片刻,最終點頭。
「明白。」
……
接下來一周,江城市中心醫院進入了表面平靜、內部高速運轉的狀態。
國際專家組的接待方案連續修改了三版。
宣傳科刪掉所有帶有「迎戰」「巔峰對決」和「中國天才」的標題。
曾大洋親自規定,所有活動統一使用「學術交流與技術驗證」的中性表述。
華銳生物重新核對了NR-7的原始材料、實驗錄像和階段性報告。
方芷晴沒有公開顧明輝的線索,但調查一直沒有停止。
匿名文章的英文原稿,確實早於國內版本二十七個小時。
其中一個接收郵箱的常用登錄地點,也已經確認在蘇黎世。
但登錄人究竟是誰,目前仍然沒有足夠證據。
陸晨沒有催促,也沒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這件事上。
這一周里,他照常坐診、手術和查房。
陳可也每天完成規定訓練,沒有少做一針。
最初兩天,他的錯誤角度出現率仍然超過百分之三十。
第四天,錯誤率下降到了百分之十。
第六天的深部視野模擬中,他只出現了一次輕微偏差。
陸晨沒有提前表揚,只把所有數據記錄進訓練表。
真正的肌肉記憶,不是練習室里能夠做對。
而是在患者血壓下降、吸引器不斷工作時,手依然不會走回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