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終於確定。
陸晨沒有給任何人繼續猶豫的時間。
「備血四個單位,啟動術中神經電生理監測。」
他把手術單遞給孟燕。
「麻醉科準備困難氣道方案,翻身全程保持頸椎軸線穩定。」
「已經通知趙明。」
「心肺功能評估呢?」
「床旁超聲完成,射血分數正常。」
陸晨轉向馬維庸。
「家屬在哪裡?」
「妻子和弟弟都在外面。」
「把風險一次說清楚,十分鐘後進手術室。」
周海生躺在床上,聽見了所有人的討論。
他的臉色比剛送來時更白。
「陸醫生。」
陸晨走到床邊。
「我會不會癱?」
「有風險。」
陸晨沒有迴避。
「但現在做手術,還有機會把功能保住。」
「如果不做呢?」
「肌力還會繼續下降。」
周海生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兒子才六歲。」
他努力抬了一下右手,卻連手腕都無法離開床面。
「我還得幹活。」
「那就配合我們。」
陸晨重新檢查頸托位置。
「從現在開始不要主動轉頭,也不要試著坐起來。」
「手術是誰做?」
「我們三個。」
周海生的目光從陸晨移到何主任和馬維庸身上。
「能不能保住腿?」
「盡最大可能。」
周海生閉上眼睛,幾秒後重新睜開。
「我簽。」
家屬很快被帶進談話室。
周海生的妻子穿著一件沾滿水泥灰的外套,顯然是從工地附近直接趕來的。
她聽完風險說明後,握筆的手一直在抖。
「手術以後,他還能站起來嗎?」
馬維庸沒有給出輕率承諾。
「現在無法保證。」
何主任把影像指給她看。
「但如果繼續等,癱瘓風險只會更高。」
女人的眼淚掉在同意書上。
「做。」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只要還有機會就做。」
……
三位國際專家被安排進入手術示教室。
哈特曼沒有要求進入手術間,也沒有對觀摩位置提出任何特殊要求。
示教室與手術室之間通過多路高清影像連接,可以同時看到術野、監護儀和神經電生理信號。
杜邦坐在中間,克勞斯坐在右側,哈特曼則將一份空白記錄紙放在面前。
他們來江城的原定計劃里,並沒有這台手術。
這不是提前選擇的示範病例,也不是為了展示技術而準備的標準操作。
患者剛從工地送來,手術方案也是十幾分鐘前才確定。
這樣的病例,反而比任何經過準備的技術演示都更有價值。
手術室內,麻醉誘導已經開始。
趙明站在患者頭側,雙手固定氣道和頸托。
「準備插管。」
患者的頸椎不能過伸,普通直接喉鏡風險太大。
陸晨站在旁邊。
「纖支鏡引導,保持中立位。」
趙明點了一下頭。
「血壓九十八比六十四,去甲腎上腺素小劑量維持。」
纖維支氣管鏡順利進入氣管,導管也很快固定完成。
整個過程中,周海生的頸部幾乎沒有出現移動。
麻醉完成後,第一階段手術開始。
患者被整體軸線翻轉到俯臥位,頭頸通過專用支架保持穩定。
何主任站在主刀位置,陸晨和馬維庸分別站在兩側。
後正中切口打開後,頸椎後方結構逐層顯露。
C5棘突和椎板周圍可見明顯軟組織挫傷,部分韌帶已經完全撕裂。
何主任把定位圖像調到屏幕上。
「C4、C6雙側固定。」
陸晨看了一眼神經監測信號。
「可以。」
何主任開始置入側塊螺釘。
第一枚螺釘進入時,監測信號保持穩定。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也依次到位。
何主任的操作很穩,路徑選擇沒有一絲多餘調整。
陸晨站在一旁,沒有因為自己擁有骨折復位和固定技能就隨意插手。
專業團隊配合的價值,不是一個人把所有事情搶過來。
而是讓最合適的人,在最合適的位置上完成操作。
後方固定完成後,馬維庸開始進行椎板減壓。
椎板被小心打開。
隨著減壓範圍擴大,原本受到束縛的硬膜囊逐漸出現搏動。
但神經監測信號沒有明顯改善。
馬維庸看向屏幕。
「主要壓迫還是在前方。」
「意料之中。」
陸晨檢查後方血腫範圍。
「把能松解的部分全部鬆開,為前路操作留空間。」
一小片暗紅色血凝塊被吸出。
硬膜外血腫在後方的延伸部分得到清理。
監測信號輕微回升,但遠遠沒有恢復到安全水平。
何主任完成連接棒固定。
「後路穩定完成。」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
第一階段用了五十八分鐘。
「準備翻身。」
所有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
患者的頸椎已經通過後路內固定獲得基本穩定,但翻身仍然不能大意。
麻醉、骨科、神外和護理團隊共同完成軸線翻轉。
患者重新回到仰臥位。
神經電生理信號沒有下降。
趙明抬頭看向陸晨。
「血壓一百零六比六十八,血氧穩定。」
「開始前路。」
第二階段手術正式開始。
陸晨站到主刀位。
他在頸前右側確定切口位置,切開皮膚後逐層分離。
頸前區域解剖結構極其密集。
外側是頸動脈鞘,內側是氣管和食管,後方則是椎體與脊髓。
任何方向多偏幾毫米,都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示教室里,克勞斯身體微微前傾。
他是顯微外科專家,最關注的不是手術方案,而是手在狹窄區域內如何完成精確分離。
陸晨的動作並不誇張。
沒有為了讓示教室看清楚而故意放慢,也沒有追求視覺上的速度。
每一次鈍性分離都停在恰當的位置。
頸動脈鞘被完整推向外側。
氣管食管複合體則平穩牽向內側。
喉返神經可能經過的區域,沒有受到任何粗暴牽拉。
克勞斯盯著放大的術野。
「他的左手沒有多餘動作。」
杜邦沒有移開視線。
「牽開力度也一直在變化。」
哈特曼用筆記錄了一行數據。
「他在根據組織張力實時調整。」
三個人的聲音都很低。
手術室內,陸晨已經顯露C4至C6椎體前方。
C5椎體塌陷明顯,前緣碎裂,後壁骨片向椎管內移位。
椎前血腫被清理後,損傷範圍比影像上看起來更嚴重。
馬維庸站在助手位,觀察神經監測數據。
「右側體感誘發電位又降了百分之十。」
「前方血腫還在增加。」
陸晨沒有停頓。
「先切除椎間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