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離開手術室,換下被汗浸濕的手術服。
他剛走進更衣區,護士便把手機送了過來。
「紅區找您。」
陸晨接過電話。
「什麼情況?」
電話另一邊的語速很快。
「女性,五十八歲,突發劇烈頭痛,伴嘔吐和意識模糊。」
「CT結果?」
「蛛網膜下腔出血,考慮前交通動脈瘤破裂。」
陸晨停下擦手的動作。
「生命體徵呢?」
「血壓一百八十六比一百零八,意識正在下降。」
「先控制血壓,通知神外和介入室。」
「馬主任剛下手術。」
「我知道。」
陸晨掛斷電話,剛準備往外走,馬維庸也從隔壁更衣室出來。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的汗還沒有完全擦乾。
連續四小時的高強度頸椎手術,對體力和注意力的消耗都很大。
「又有神外急診?」
「前交通動脈瘤破裂。」
馬維庸的動作停了一下。
「夾閉還是介入?」
「先看影像。」
「我一起去。」
陸晨看了一眼他的手。
馬維庸的右手有輕微疲勞性顫動。
幅度很小,普通人很難看出來。
但在動脈瘤夾閉這種手術里,這點顫動已經足夠成為風險。
「你先休息。」
馬維庸皺起眉。
「前交通動脈瘤位置深,夾閉難度不低。」
「所以不做夾閉。」
「介入?」
「看完血管圖再定。」
兩個人走出更衣區。
哈特曼三人正從示教室出來。
杜邦看見陸晨腳步沒有停,立刻意識到又出了情況。
「發生了什麼?」
翻譯迅速跟上。
「新的急診患者,疑似腦動脈瘤破裂。」
哈特曼看向陸晨。
「需要開顱?」
「可能做介入。」
克勞斯的目光出現變化。
「你做神經介入?」
「做。」
三位專家互相看了一眼。
剛才那台手術涉及脊柱外科和神經外科。
現在還不到二十分鐘,陸晨已經準備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他們沒有提出離開。
哈特曼直接轉向示教室工作人員。
「我們還能繼續觀摩嗎?」
工作人員看向陸晨。
「可以。」
陸晨把手機放進口袋。
「介入室見。」
……
患者名叫馮秀蘭,五十八歲。
發病時,她正在菜市場買菜。
沒有任何明顯誘因,後腦突然出現爆炸樣劇痛,隨後開始頻繁嘔吐。
附近商戶撥打急救電話時,她已經無法完整回答問題。
送到醫院後,頭顱CT顯示基底池和縱裂池廣泛蛛網膜下腔出血。
急診CTA進一步發現前交通動脈區域存在動脈瘤。
陸晨趕到紅區時,患者的意識已經從嗜睡下降到淺昏迷。
兩側瞳孔暫時等大,光反射尚存。
血壓仍然偏高。
真實之眼迅速完成掃描。
【患者:馮秀蘭】
【年齡:58歲】
【主要診斷:前交通動脈瘤破裂】
【動脈瘤大小:6.8毫米×5.2毫米】
【瘤頸寬度:3.1毫米】
【當前狀態:蛛網膜下腔出血,Hunt-Hess分級Ⅲ級】
【危險等級:SS級】
【隱性病灶預警:動脈瘤再次破裂概率快速升高】
【建議:急診介入栓塞】
馬維庸看完CTA,神情變得更加凝重。
「瘤體向後上方生長,前交通動脈解剖變異明顯。」
他放大左側A1段。
「左側供血占優勢,右側A1發育不良。」
「常規夾閉需要從優勢側進入。」
陸晨調出三維血管重建。
「位置太深,開顱夾閉時間更長。」
馬維庸點了一下頭。
「介入的難點是瘤頸偏寬。」
「可以用輔助微導管控制。」
「支架呢?」
「急性破裂期儘量不用永久支架。」
陸晨旋轉血管圖像。
「先用雙微導管技術。」
馬維庸看向他。
「你準備親自做?」
「嗯。」
「我能進介入室。」
「你可以看監測。」
馬維庸活動了一下右手。
「手沒問題。」
陸晨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的手不適合操作微導絲。」
馬維庸沉默了兩秒,最終沒有反駁。
這不是面子問題。
手術台上,能不能做和想不想做從來不是一回事。
患者家屬很快趕到。
馮秀蘭的丈夫聽完風險後,臉色一片蒼白。
「開顱還是介入更安全?」
陸晨把兩種方案簡單解釋了一遍。
「以她現在的血管結構,介入更合適。」
「成功率呢?」
「沒有百分之百。」
男人的手指緊緊抓著椅子邊緣。
「她早上出門還好好的。」
「動脈瘤破裂前通常沒有明顯症狀。」
「做吧。」
男人拿起筆。
「只要能救她,怎麼做都行。」
……
介入室迅速完成準備。
患者全麻後,右側股動脈建立通路。
陸晨站在操作台前,鉛衣外面又套了一層無菌手術衣。
三維血管圖像同步顯示在主屏幕上。
這一次,腦血管重建不僅依賴常規DSA工作站。
陸晨的自研算法也被接入系統。
算法根據CTA和實時造影,自動標註前交通動脈瘤的三維形態。
瘤頸、瘤頂和穿支血管的位置,被不同層次的輪廓線清楚顯示。
示教室里,哈特曼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套算法真正進入臨床操作。
過去他只在論文和答辯錄像中看過演示結果。
現在,每一次造影數據輸入後,三維模型都會實時修正。
克勞斯盯著屏幕右側不斷變化的誤差值。
「延遲多少?」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系統數據。
「零點四秒。」
杜邦身體向前傾了一些。
「它在實時追蹤微導絲?」
「主要追蹤血管位置和器械關係。」
哈特曼沒有說話。
他已經開始理解,這套算法真正的價值並不只是術前重建。
它正在成為陸晨操作的一部分。
介入室內,陸晨完成導管定位。
「造影。」
對比劑進入血管。
前交通動脈瘤迅速顯影。
瘤體形態不規則,頂部存在一個微小突起。
那很可能就是破裂點。
陸晨放大局部圖像。
「破裂點在後上壁。」
馬維庸坐在監測屏幕旁。
「微導管從左側A1進入更順。」
「對。」
第一根微導管沿優勢側前進。
到達前交通動脈附近後,血管走向突然轉折。
普通角度下,微導管頭端很難穩定進入瘤腔。
陸晨調整微導絲形態。
他的右手幾乎沒有出現明顯移動。
真正的操作幅度都控制在毫米以內。
微導絲頭端沿血管內壁滑過,避開穿支動脈,順利進入瘤腔。
克勞斯看著放大的手部畫面。
「他的手腕沒有動。」
杜邦轉頭看向他。
「只靠手指?」
「主要靠指腹和拇指關節。」
克勞斯的聲音越來越低。
「而且每次移動都停在血管反饋之前。」
哈特曼看著陸晨的操作。
他知道所謂的「反饋之前」意味著什麼。
大多數介入醫生需要通過導絲阻力變化,判斷前方血管結構。
陸晨卻像是在阻力真正出現前,便已經知道導絲會遇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