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張麗華又出現在藥房附近。
她手裡拿著手機，看似是在看消息，鏡頭卻多次掃向取藥窗口和藥品標籤。
孟燕站在護士站里，眼神微冷，卻沒有立刻過去。
她按陸晨交代的，繼續讓一切照常運轉。
急診科最不怕忙。
也最怕有人把忙剪成亂。
第四天上午，張麗華再次出現在走廊。
這次她沒急著進診室，而是在藥房門口停了很久。
手機看似拿在胸前，鏡頭卻對著藥品標籤和取藥窗口。
陸晨查房回來，剛好看見這一幕。
他沒有提高聲音，只是平靜地叫住她。
「張女士，請你留步。」
張麗華身體一僵，隨即轉過身，立刻捂住胸口。
「陸醫生，我正想找你，我今天胸口又疼。」
陸晨走到她面前。
「你的病歷信息和你實際來院目的不一致，如果是採訪或調查，請走正規渠道。」
走廊里不少患者和家屬都看了過來。
張麗華臉色變了變。
「你什麼意思，我就是來看病的。」
陸晨沒有和她爭。
沈小檸把平板遞了過來。
屏幕上是幾張監控截圖。
張麗華在藥房門口拍藥品標籤。
在護士站旁拍排班白板。
在候診區拍紅區入口。
每一張都很清楚。
張麗華的臉色終於白了。
陸晨看著她，語氣平穩。
「看病可以，偷拍不行，尤其這裡有病人隱私，有急診內部信息。」
旁邊一個家屬聽明白了，立刻皺眉。
「我說她這兩天怎麼老拿手機對著人拍。」
另一個患者也忍不住開口。
「醫院裡這麼多病人，這也太缺德了。」
張麗華還想狡辯。
「我只是記錄自己的就醫過程。」
陸晨說道：「那請解釋，你為什麼記錄護士排班和藥品標籤。」
張麗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孟燕站在護士站旁，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張女士，如果你需要投訴或採訪，可以聯繫醫務科和宣傳科，我們會按流程接待。」
這句話一出，張麗華最後一點表演空間也沒了。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低聲說道：「我是受僱來的。」
走廊里一下響起一陣議論。
張麗華咬了咬牙。
「有自媒體想做江城急診暗訪，說現在你們熱度高，一定能挖出問題。」
趙明站在人群後面，小聲說道：「這工作聽著不太體面。」
吳凡看了他一眼。
「這次你說得還算克制。」
陸晨沒有報警，也沒有當場發火。
他只是看著張麗華。
「你可以寫，但寫之前建議你先看看紅區里那些真正的病人。」
張麗華抬頭。
陸晨的聲音仍然很平靜。
「你把流量當工作，我不評價，但別把別人的生死剪成素材。」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不知道是誰先鼓了掌。
很快，掌聲從幾個患者家屬那裡響起，慢慢擴散開。
林小雨站在護士站旁，眼睛亮得厲害。
沈小檸抱著記錄本，看著陸晨的背影，心裡忽然特別穩。
這就是陸晨。
他不愛解釋，不愛煽情，也不喜歡被人捧。
但真有人把急診科當流量獵場，他會直接把對方拎到燈下。
……
醫務科和宣傳科很快趕到。
張麗華被帶去做情況說明。
她承認受僱於一家醫療自媒體，目的就是以患者身份進入急診，尋找所謂管理漏洞。
她手機里有大量拍攝素材。
除了自己的就診片段，還有護士站，藥房，候診區，紅區入口，以及一些患者家屬的側臉。
曾大洋得知後臉色很沉。
「刪掉涉及患者隱私的內容，保留證據，必要時走法律程序。」
顧長風的處理意見更直接。
「讓她簽書面說明，所有素材來源和委託關係都寫清楚。」
張麗華坐在醫務科辦公室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做一次暗訪，最多被發現後說一句誤會。
可她沒想到，陸晨早就把她看穿了。
更沒想到，急診科的記錄比她拍的視頻更完整。
醫務科處理到傍晚時，張麗華終於把事情交代清楚。
那家自媒體給她開了報酬，要求她以疑難病患者身份進入急診，儘量拍到混亂、排隊、醫生開檢查、護士態度冷淡之類的素材。
他們還給她列了幾個引導問題。
比如為什麼做這麼多檢查。
比如急診是不是為了規避責任。
比如網紅醫生是不是享受特殊宣傳。
張麗華越說越沒底氣。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暗訪。
可當她真正坐在醫務科辦公室里，看見自己偷拍視頻里那些患者家屬的臉被逐一指出時，她才意識到事情並沒有她想得那麼輕。
顧長風沒有罵她。
他只是讓工作人員把每一項內容記錄清楚。
「你可以有自己的質疑，但不能以侵犯患者隱私為代價。」
張麗華低下頭，沒有再辯解。
曾大洋讓宣傳科先不要對外發布。
他心裡很清楚，對方既然已經準備了幾天，不可能因為張麗華被發現就收手。
很多自媒體最擅長的不是調查，而是把不完整的素材搶先發出去，占住情緒的高地。
李森回到急診科時，提醒了一遍所有人。
「今晚開始，所有溝通按流程記錄，任何人不要私下回應網上信息。」
趙明皺著眉。
「他們還真敢發？」
吳凡說道：「他們要的就是我們急。」
孟燕看向護士站。
「所有涉及病人隱私的信息，不許在群里討論。」
沈小檸點頭。
「我把這幾天張麗華的接觸記錄都整理好了。」
李森看了她一眼。
「做得很好。」
沈小檸下意識看向陸晨。
陸晨正低頭看廖志剛的複查結果，聽到這裡抬頭看了她一眼。
「記錄清楚，比解釋一百句都有用。」
沈小檸心裡一暖。
她很喜歡陸晨這種肯定。
不誇張，也不甜膩，卻能讓人覺得自己做的事情真的有價值。
……
當天深夜，那家自媒體還是發了視頻。
標題比預告更誇張。
【網紅醫生光環下的江城急診】
視頻一開頭，就是急診大廳排隊的畫面。
鏡頭故意壓低，拍出人群擁擠和家屬焦急的臉。
旁白聲音沉沉的。
【當一個醫生被包裝成神話，普通患者是否還擁有被平等對待的權利】
接著，是張麗華多次就診的片段。
視頻把陸晨要求做必要檢查的部分剪了出來。
電腦開單。
護士抽血。
患者皺眉。
候診區人來人往。
他解釋檢查目的的部分被剪掉了。
他強調急診風險分層的部分也被剪掉了。
只剩下幾段看似冷冰冰的流程。
旁白繼續壓下來。
【一次次檢查，一次次開單，所謂急診安全，是否正在變成普通患者的經濟負擔】
視頻中間還剪進了張麗華捂著胸口詢問檢查費用的片段。
她問每次疼是不是都要重新花錢檢查。
視頻把陸晨前半句保留下來，後半句卻剪得乾乾淨淨。
看上去，就像醫生只會用風險變化來推著患者做檢查。
評論區很快開始冒出第一批聲音。
【我就知道網紅醫生遲早翻車】
【急診過度檢查確實該管管了】
【普通人去醫院真是看不起】
【醫生當然會說有必要，反正花的不是他們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