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陸晨正在和幾人開第一次正式課題會。
李森、徐敏華、曾大洋也來了。
顧長風坐在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
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落在關鍵問題上。
朱莉安先展示初步方案。
「我建議先從前臂神經損傷病例入手,建立術前損傷程度、術中修複方式和術後感覺運動恢復之間的關聯模型。」
她的中文還不熟練,所以用英語講。
沈小檸坐在旁邊做翻譯輔助。
不過陸晨基本不需要翻譯。
馬丁補充。
「我可以負責顯微吻合質量評價表,包括血管吻合和神經束對合兩個模塊。」
徐敏華抬眼看他。
「評價標準要和我們國內病歷系統兼容。」
馬丁點頭。
「我會調整。」
曾大洋笑著看了他一眼。
這位德國博士剛來時,連急診交接單都嫌棄。
現在已經會主動考慮國內系統兼容了。
陸晨看著投影。
「第一階段樣本不要鋪太大。」
朱莉安問。
「你建議多少?」
陸晨翻開病例清單。
「先做高質量回顧性樣本,再用新病例做前瞻性驗證。」
顧長風點了點頭。
「這個穩。」
李森看向陸晨。
「具體課題名你來定。」
陸晨想了想。
「急診前臂神經血管複合損傷的早期評估與功能恢復預測。」
朱莉安低頭記下。
「這個方向很好。」
馬丁也點頭。
「我同意。」
會議進行到一半,陸晨手機震了一下。
是醫務科轉來的特殊會診信息。
省人民醫院轉來一名疑難患者。
四十五歲男性。
反覆不明原因高熱三個月。
多臟器功能進行性下降。
省院多個科室聯合會診,仍未能明確診斷。
轉診備註寫得很謹慎。
可最後那句很直接。
建議轉入江城市中心醫院進一步評估。
會議室里的人都注意到陸晨的神色變化。
李森問。
「怎麼了?」
陸晨把會診信息投到屏幕上。
「省院轉來一個疑難高熱。」
馬丁看著病歷摘要,眉頭皺了起來。
「高熱三個月,多臟器受累,這類患者鑑別診斷範圍非常大。」
朱莉安快速掃了一遍。
「感染、腫瘤、自身免疫、血液系統疾病都不能排除。」
徐敏華看向李森。
「這不是急診常規會診難度。」
李森點頭。
「但人已經轉過來了。」
曾大洋的表情也收斂了。
省人民醫院能把患者轉來碰運氣,說明他們確實沒有路了。
這種病例一旦接下,診斷壓力極大。
診斷對了,就是江城市中心醫院疑難診斷能力的又一次證明。
診斷錯了,也很容易被人抓住話柄。
尤其現在陸晨的名氣太大。
顧長風看向陸晨。
「你怎麼看?」
陸晨把資料快速看了一遍。
患者叫梁成峰。
三個月前開始間斷高熱。
最初被當成感染治療。
抗生素換過多輪。
無效。
後來出現肝功能異常、腎功能波動、貧血、血小板下降、淋巴結腫大和胰腺周圍炎性改變。
省院先後懷疑過淋巴瘤、成人Still病、結核、真菌感染、系統性紅斑狼瘡和血管炎。
可檢查結果總是差一點。
像。
又不像。
每一個方向都有支持證據。
也都有無法解釋的矛盾。
陸晨抬起頭。
「先收急診留觀,按危重疑難病例流程處理。」
李森點頭。
「我親自盯。」
馬丁看著屏幕上的檢查結果,神色凝重。
他剛被陸晨的顯微技術折服不久。
現在又遇到一個完全不同領域的難題。
這一次不是手術台。
而是診斷。
他忽然有點好奇。
陸晨在顯微鏡外,是否也能保持那種離譜的精準。
……
下午五點多,梁成峰被轉運車送到江城市中心醫院。
患者瘦得厲害,臉色灰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妻子跟在病床旁,眼睛紅腫,手裡抱著厚厚一摞病歷資料。
隨行的省院醫生姓何,是風濕免疫科主治。
他看見李森和陸晨,先嘆了一口氣。
「李主任,陸醫生,這個病人我們確實盡力了。」
李森接過資料。
「先說重點。」
何醫生點頭。
「反覆發熱三個月,最高體溫接近四十度,多輪抗感染無效,骨穿提示反應性改變,但不能完全排除血液病。」
陸晨看向病床。
梁成峰睜著眼,意識清楚,但人明顯虛弱。
「最近體重下降多少?」
何醫生翻資料。
「差不多十幾公斤。」
梁成峰妻子立刻補充。
「他以前一百五十多斤,現在瘦得我都不敢看。」
陸晨點頭。
「腹痛嗎?」
梁成峰聲音很輕。
「有時候脹,腰背也疼。」
「口乾、眼乾明顯嗎?」
梁成峰想了想。
「眼睛干,嘴也干,我一直以為是發燒燒的。」
「有沒有皮疹?」
「沒有明顯皮疹。」
「最近有沒有夜間盜汗?」
「有。」
陸晨繼續問。
「以前有沒有胰腺炎、膽管炎、腮腺腫大或不明原因黃疸?」
梁成峰妻子愣了一下。
「去年他體檢說胰腺有點問題,但醫生說先觀察。」
何醫生也怔了怔。
他立刻翻病歷。
「省院增強CT提到胰腺瀰漫性腫大,但當時更考慮炎症反應。」
陸晨沒有說話。
他開啟真實之眼。
視野里,梁成峰身體各系統的信息迅速浮現。
炎症指標異常。
多器官纖維炎性改變。
淋巴結反應性增生。
骨髓吞噬現象隱匿。
巨噬細胞活化趨勢增強。
肝脾受累。
胰腺和腹膜後纖維化影像高度異常。
大量信息像層層疊疊的網,在陸晨眼前展開。
幾秒後,系統面板亮起。
【真實之眼已啟動】
【疑難診斷模式匹配中】
【免疫紊亂特徵高度異常】
【提示:IgG4相關性疾病合併嗜血細胞綜合徵】
【危險等級:極高】
【當前風險:多器官功能衰竭進展中】
陸晨眼神微微一沉。
這不是一個單純疑難病例。
而是兩個罕見問題疊在一起。
IgG4相關性疾病本身就很容易偽裝成感染、腫瘤或其他自身免疫病。
而嗜血細胞綜合徵又能造成持續高熱、血細胞減少、肝脾腫大和炎症風暴。
二者疊加,會互相掩蓋。
難怪省院查了三個月仍舊陷在迷霧裡。
李森注意到陸晨的表情。
「有方向了?」
陸晨看向何醫生。
「鐵蛋白最高多少?」
何醫生立刻回答。
「最高超過一萬。」
會議室里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陸晨又問。
「甘油三酯、纖維蛋白原、NK細胞活性和可溶性CD25查過嗎?」
何醫生神色一頓。
「查過一部分,甘油三酯升高,纖維蛋白原下降,NK細胞活性還沒出,可溶性CD25沒有來得及做。」
陸晨看向李森。
「補嗜血綜合徵全套。」
李森眉頭皺起。
「你懷疑HLH?」
何醫生也吸了一口氣。
「我們討論過,但骨穿沒看到典型大量吞噬細胞。」
陸晨語氣很穩。
「骨穿陰性不能排除。」
馬丁站在旁邊聽著翻譯,神色一點點嚴肅起來。
HLH。
嗜血細胞綜合徵。
這東西他當然知道。
但它不是常規急診醫生隨口就能鎖定的診斷。
朱莉安也快速低頭查閱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