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梁成峰的病例在院內疑難病例討論會上正式匯報。
會議室坐得很滿。
不僅江城市中心醫院各科主任來了。
省人民醫院也派了專家線上參加。
歐洲聯合實驗室的幾名研究員坐在後排。
馬丁負責展示部分時間軸整理。
這是他第一次在江城市中心醫院的會議上發言。
他講得很嚴謹。
從患者轉診前檢查，到入院後重新梳理，再到陸晨提出關鍵診斷方向，每一個節點都列得清楚。
講到陸晨提出IgG4相關性疾病合併HLH時，會議室里很多人都看向陸晨。
陸晨坐在前排，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像是在聽別人的病例。
馮原教授接著做診斷分析。
「這個病例最難的地方，在於兩個罕見疾病互相遮蓋。」
血液科主任點頭。
「HLH表現太兇險，很容易把所有注意力吸走。」
消化科副主任補充。
「IgG4相關性疾病的胰腺和腹膜後表現，其實早就有線索，但沒有被串到主線上。」
線上省院專家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一位省院老主任開口。
「這個病例給我們也提了醒，疑難病例不能只看最嚇人的指標。」
會議室里不少人點頭。
曾大洋坐在後排，眼底全是滿意。
顧長風則認真做著記錄。
他很清楚，這個病例之後，陸晨在疑難診斷上的名聲會更穩。
不再只是急診搶救猛。
也不只是手術做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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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從創傷、顯微、急救到疑難內科診斷，都有實打實的戰績支撐。
這對江城市中心醫院太重要了。
……
討論會結束前，馬丁忽然舉手。
李森看向他。
「馬丁醫生，請說。」
馬丁站起來，用中文說得有些慢。
「我想補充一點。」
會議室安靜下來。
馬丁看了陸晨一眼。
「我剛到江城時，對陸醫生的能力有懷疑。」
這句話一出，趙明眼睛瞬間亮了。
他感覺有瓜。
吳凡斜了他一眼，讓他別表現得太明顯。
馬丁繼續開口。
「我認為急診科醫生，不可能同時在顯微外科和疑難診斷上達到這麼高水平。」
他的中文不算流利，但每個詞都很認真。
「現在我認為，我的判斷是錯誤的。」
會議室里響起輕微議論。
馬丁看向眾人。
「陸醫生的能力不是單點技術，而是極端臨床環境下形成的綜合判斷體系。」
朱莉安低頭記下這句話。
她覺得這句話可以放進聯合實驗室的合作報告裡。
馬丁最後看向陸晨。
「我很榮幸能在江城學習。」
會議室里短暫安靜。
隨後掌聲響起。
不是特別熱烈，卻很真誠。
陸晨看著馬丁，點了點頭。
「歡迎真正加入。」
馬丁怔了一下。
然後也點頭。
也沒有因為勝過他而刻意炫耀。
陸晨只是用事實告訴他，想合作就先看見真實臨床。
想學習，就放下先入為主的判斷。
會議結束後，趙明湊到吳凡旁邊。
「我宣布，德國博士正式完成本土化升級。」
吳凡看著他。
「你是不是非要每天宣布點什麼？」
趙明認真想了想。
「這說明我有儀式感。」
孟燕從旁邊經過。
「有儀式感就去把搶救車清點一遍。」
趙明立刻安靜。
沈小檸抱著資料從後面走過，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陸晨則被李森叫住。
「梁成峰這個病例，後面你牽頭寫。」
陸晨看向他。
「又寫？」
李森理直氣壯。
「這麼好的病例不寫，你想讓它自己發表？」
陸晨沉默了一下。
「獎金怎麼算？」
李森被問得一頓。
顧長風從後面走來，正好聽見。
「如果病例報告和課題都推進順利，院裡會有專項獎勵。」
陸晨點頭。
「那可以寫。」
李森看著他，差點氣笑。
「你小子現在是越來越直接了。」
陸晨語氣平靜。
「科研也需要生活保障。」
曾大洋從旁邊路過，聽見這話倒是很滿意。
「說得好，不能讓幹活的人只靠情懷。」
趙明遠遠聽見，立刻舉手。
「曾院長，麻醉科也有生活保障需求。」
曾大洋看向他。
「你先把本職工作保障好。」
趙明默默把手放下。
……
下午，前臂離斷傷患者第一次主動活動手指。
幅度很小。
可病房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患者妻子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動了，真的動了。」
馬丁站在床尾，眼神也明顯亮了。
他立刻記錄時間和活動幅度。
陸晨檢查後點頭。
「這是好信號，但別著急。」
患者看著自己的手，聲音發顫。
「陸醫生，我是不是還能回去幹活？」
陸晨沒有給他過度承諾。
「先康復，後面看功能恢復。」
患者用力點頭。
「我聽你的。」
這句話很樸素。
卻讓馬丁心裡一動。
在歐洲，他聽過很多患者說感謝。
可這句我聽你的，帶著一種完全交託的信任。
這種信任不是身份給的。
是陸晨在手術台上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當天晚上，馬丁把這例患者的恢復數據補進表格。
他又打開郵件，給克勞斯發了新的報告。
【教授，我現在認為，江城急診科不只是合作對象，而是一個值得長期學習的臨床系統】
【陸醫生的技術無法用單一訓練路徑解釋】
【他在顯微外科、創傷急救和疑難診斷之間形成了高度統一的決策模式】
【我建議加快聯合實驗室課題啟動】
寫完這些，他沒有立刻發送。
他又加了一句。
【我也建議，後續派來的研究員應先接受紅區流程訓練】
這句話發出去後，馬丁自己笑了一下。
如果讓兩周前的他看到這句話，他大概會覺得荒唐。
可現在，他覺得這再合理不過。
……
另一邊，陸晨回到值班室。
剛翻開書，手機就亮了一下。
是沈小檸發來的消息。
【沈小檸：陸醫生，番茄牛腩明天還想吃嗎】
陸晨看了一眼。
【陸晨：可以】
對面很快回。
【沈小檸：那我再試試土豆燉牛肉】
陸晨沉默片刻。
【陸晨：循序漸進】
沈小檸那邊發來一個小貓點頭的表情。
陸晨放下手機，繼續看書。
窗外夜色深了。
急診樓的燈依舊亮著。
紅區里，監護儀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有人剛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
有人還在等待診斷。
有人帶著傲慢遠道而來，又在真實臨床面前慢慢學會低頭。
而陸晨仍舊坐在值班室里，翻著厚厚的醫學資料。
他沒有因為馬丁的認可而得意。
也沒有因為省院疑難病例被自己破局而停下。
對他來說，這些都只是下一段路的基礎。
聯合實驗室要建。
急診科要更強。
孤兒院要修好。
他自己也要繼續往上走。
……
第二天清晨，馬丁提前來到紅區。
他手裡拿著一份修改後的課題計劃。
這次，他沒有直接去找朱莉安。
而是先把計劃交給陸晨。
「陸醫生，這是我重新整理的版本。」
陸晨接過看了一眼。
馬丁繼續說。
「我把急診流程節點加進去了，也把術後隨訪標準和數據脫敏流程放在前面。」
陸晨翻了幾頁。
「比之前好。」
馬丁微微鬆了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
陸晨抬頭。
馬丁神色認真。
「以後新來的歐洲研究員，我會先告訴他們，別急著證明自己。」
陸晨看著他。
馬丁繼續開口。
「先學會看懂這裡。」
陸晨點頭。
「這句話可以寫進培訓手冊。」
馬丁愣了一下。
旁邊趙明剛好聽見，立刻湊過來。
「我覺得培訓手冊還應該加一句，別在陸醫生面前用德語說悄悄話。」
馬丁臉色微微一僵。
沈小檸低頭忍笑。
吳凡從旁邊經過。
「趙明，你今天又很閒？」
趙明立刻拿起記錄本。
「我忙，我正在為國際培訓手冊貢獻本土智慧。」
孟燕抬頭。
「貢獻完就去換藥。」
趙明嘆了口氣。
「急診科不允許思想家存在。」
紅區里又響起一陣輕笑。
馬丁也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自然。
他終於不再像一個站在外面觀察江城急診的人。
而像是真正走進了這個團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