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風把資料接過來。
「先別直接塞給陸晨，發給李主任。」
小幹事點頭。
「明白。」
何中風又補充。
「讓對方把原始檢查，影像資料，治療經過按時間順序整理，不要一堆亂七八糟截圖就甩過來。」
小幹事應了一聲，轉身去聯繫。
辦公室安靜下來後，何中風看著桌上的登記表，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下去不行。
不是病例不該接。
而是不能這麼亂接。
外院一有疑難，就到處找關係。
醫務科臨時轉急診。
急診臨時找專科。
專科臨時翻資料。
病人能不能轉，路上會不會出事，家屬是否理解風險，全都在臨時判斷。
臨床最怕的不是忙。
是忙而無序。
何中風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之前陸晨說過的話。
流程清楚，比解釋一百句都有用。
他拿起那份病例，決定親自去一趟急診科。
……
紅區里，陸晨剛查完梁成峰。
梁成峰的狀態又比前幾天好了些。
他靠在床頭，臉色仍然虛，卻已經能說幾句話。
他妻子正把粥吹涼，一勺一勺餵他。
看到陸晨進來，梁成峰下意識坐直了一點。
「陸醫生。」
陸晨抬手示意他不用動。
「今天感覺怎麼樣？」
梁成峰聲音還有些弱。
「比前幾天好多了，沒那麼燒了，身上也沒那麼沉。」
陸晨看了看複查指標。
「血小板在回升，肝功能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梁成峰妻子眼圈一紅。
「這是不是說明老梁真的有希望了？」
陸晨點頭。
「方向是對的，但後續治療不能松。」
梁成峰很認真地開口。
「我聽醫生的。」
趙明正好從門口路過。
「這句話是病房裡最動聽的幾個字。」
沈小檸看向他。
「趙醫生，你又偷聽查房。」
趙明一本正經。
「我這是路過式醫學關懷。」
梁成峰妻子被逗得笑了一下。
病房裡的氣氛輕鬆了些。
這種輕鬆很珍貴。
前些天梁成峰剛轉來時，整個家庭像被懸在崖邊。
現在雖然還沒徹底脫險，但至少看見了路。
馬丁站在角落，低頭記錄。
他現在記錄的不只是化驗指標。
他會寫患者能否坐起，是否主動交流，家屬情緒是否改善。
這些在他過去的科研表格里不算核心數據。
可在江城急診待了這些天后，他開始明白，臨床真實不只是數字。
病人眼裡重新有光，也是治療正在生效的一部分。
陸晨查完房，走回護士站。
沈小檸把剛列印出來的資料遞過來。
「醫務科送來的外院疑難病例。」
陸晨接過，低頭翻了幾頁。
他的視線停在幾項指標上。
反覆喘憋。
嗜酸性粒細胞明顯升高。
肺部遊走性陰影。
腹痛。
肢體麻木。
心肌酶輕度升高。
這些線索單獨看，很容易被拆成幾個不同問題。
呼吸科看哮喘。
感染科看肺炎。
消化科看腹痛。
神經內科看麻木。
心內科看心肌酶。
可如果串起來，它們就不是幾個病。
而是一條更危險的線。
馬丁注意到陸晨表情。
「又是疑難病例？」
陸晨合上資料。
「可能是血管炎。」
馬丁眼神一變。
「EGPA？」
陸晨看了他一眼。
「有這個可能。」
沈小檸立刻問。
「要叫李主任嗎？」
陸晨點頭。
「叫。」
……
幾分鐘後，李森走進小會議室。
何中風也跟了過來。
他這次沒有擺醫務科架子，進門就把情況說清楚。
「外院希望轉診，但他們那邊也不確定路上風險，所以先請我們看資料。」
李森接過資料，翻了一遍，眉頭皺起。
「這個病人不適合再按普通感染拖。」
陸晨點頭。
「肺，神經，腹部，心肌，都已經被牽進來了。」
何中風臉色一緊。
「這麼嚴重？」
陸晨把幾項指標圈出來。
「如果是嗜酸性肉芽腫性多血管炎，心肌受累會很危險，腸繫膜血管炎也不能排除。」
馬丁在一旁補充。
「EGPA心臟受累時，死亡風險會明顯升高。」
何中風聽得心頭一跳。
他以前只知道疑難病麻煩。
現在才意識到，有些疑難病不是慢慢查就行。
它會突然殺人。
李森沉聲開口。
「讓外院先別盲目轉，給我們補齊心電圖，心肌酶趨勢，血氧，血壓，腹痛變化。」
何中風立刻點頭。
「我馬上聯繫。」
陸晨繼續說。
「如果病人目前生命體徵能撐住，轉運途中必須心電監護，備除顫，備腎上腺素和抗休克處理。」
李森看向他。
「接過來後呢？」
陸晨語氣平穩。
「急診先穩住，風濕免疫，心內，呼吸，消化同時介入。」
何中風聽到這裡，心裡那個念頭更重了。
這不就是一個臨時多學科通道嗎？
可每次都臨時來一遍，早晚會出問題。
他看向李森，又看向陸晨。
「李主任，陸醫生，我說句不專業的話。」
李森抬頭。
「說。」
何中風斟酌著開口。
「現在外院疑難病例諮詢越來越多，醫務科這邊也有點亂。」
他頓了頓。
「是不是該建一個固定入口？」
小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李森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看向陸晨。
陸晨放下資料。
「我也準備提這件事。」
何中風鬆了一口氣。
他真怕自己貿然開口被急診科嫌多事。
沒想到陸晨也在想。
陸晨繼續說。
「疑難病例不能靠臨時找人，外院資料要標準化，病人危險等級要先判斷，能不能轉也要先評估。」
李森點頭。
「S級危重病例要有快速響應。」
何中風立刻接話。
「醫務科可以配合做外院資料入口和轉診登記。」
馬丁聽到這裡，眼神明顯亮了。
他低聲對朱莉安說。
「這是一個臨床系統建設機會。」
朱莉安已經打開平板。
「也是聯合實驗室可以參與的真實流程樣本。」
陸晨看向他們。
「可以參與觀察，但流程要先服務臨床。」
馬丁立刻點頭。
「當然。」
何中風忽然覺得挺奇妙。
以前他和陸晨站在對立面。
現在，他居然主動坐在這裡，和陸晨一起討論怎麼把流程建起來。
人的立場，有時候就是被一次救命手術改掉的。
……
下午，外院那名疑難患者被轉入江城市中心醫院。
患者姓周，四十多歲。
他被推進紅區時，整個人瘦得厲害，呼吸有些急，臉色灰白。
家屬抱著厚厚一袋資料，眼神疲憊得像很久沒睡過好覺。
隨車醫生滿臉歉意。
「李主任，陸醫生，病人這段時間一直反覆，我們那邊真的拿不準了。」
李森沒有多說。
「先上監護。」
沈小檸動作很快。
「血壓偏低，心率快，血氧勉強維持。」
王雨晴已經開始抽血。
陳一銘聯繫風濕免疫科。
趙明推來除顫儀。
「按你們剛才說的，先備著。」
陸晨走到患者床邊。
患者睜開眼，聲音很輕。
「醫生，我這到底是什麼病？」
陸晨戴上手套。
「先把最危險的地方穩住。」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四十餘歲】
【主訴：反覆喘憋，發熱，腹痛，肢體麻木】
【真實之眼診斷：嗜酸性肉芽腫性多血管炎，合併心肌受累及腸繫膜血管炎早期】
【危險等級：S級】
【當前症狀：嗜酸性粒細胞持續升高，肺部炎性浸潤，周圍神經損傷，心肌炎性損害，腹痛提示腸道灌注波動】
【建議：立即完善免疫指標，心臟評估，腹部血管評估，啟動風濕免疫與心內聯合治療】
【警告：患者存在突發惡性心律失常及腸缺血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