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檸看見這一幕,心裡有些發堵。
她低頭看下一位病人信息。
「下一位,林秀梅。」
扶著中年婦人的女人走進來。
她先把椅子挪好,又扶著養母慢慢坐下。
年輕男孩則把資料袋放到桌上。
「陸醫生,這是我媽這三個月複查的所有資料。」
陸晨接過。
資料袋打開後,裡面所有檢查按時間排列。
影像片子單獨裝袋。
化驗結果按日期夾好。
每一頁右上角都貼著小標籤。
術後一個月。
術後兩個月。
術後三個月。
沈小檸看得一愣。
她抬頭看了姐弟倆一眼。
姐姐叫許然。
弟弟叫許明。
病人林秀梅,是他們的養母。
陸晨翻開資料。
乳腺癌術後。
後續化療完成。
最近複查提示恢復良好。
沒有明顯復發轉移徵象。
陸晨看向林秀梅。
「最近有沒有乏力,發熱,傷口疼痛。」
林秀梅笑了笑。
「我感覺挺好的,就是他們兩個太緊張。」
許然立刻說。
「你前天晚上說傷口裡面有點牽著疼。」
許明緊接著補充。
「疼痛大概持續不到半小時,第二天沒有再出現。」
陸晨看向許明。
「化療方案記得嗎。」
許明幾乎不用翻資料。
「第一階段是表柔比星聯合環磷醯胺,每周期藥量醫生按體表面積調整,後面換了紫杉類方案,上一次結束後白細胞最低降到二點幾。」
沈小檸抬頭看他。
許明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記錯,所以都背了。」
許然也把一本小本子放到桌上。
「這是她每天的體溫,飲食,睡眠,還有有沒有手麻腳麻。」
那本子寫得很密。
可一點不亂。
每天幾行,清清楚楚。
陸晨翻了幾頁。
他的表情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你們做得很好。」
許然明顯鬆了一口氣。
許明也趕緊坐直。
林秀梅有些無奈。
「他們兩個從小就這樣,什麼都要記。」
許然輕聲說。
「媽,你做手術的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懂,現在能記一點是一點。」
林秀梅眼圈有點紅。
「我這個媽沒白當。」
許明低頭笑了一下。
「是我們沒白被你養。」
診室里安靜了一瞬。
沈小檸垂下眼,心口酸得厲害。
剛才王德貴那一家,親生兒女嫌父親花錢沒意義。
現在林秀梅這邊,領養來的姐弟把每一次化療劑量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些血緣薄得像紙。
有些情分,卻比骨頭還硬。
陸晨認真看完複查結果。
「目前恢復不錯。」
許然立刻拿筆。
「需要注意什麼。」
陸晨說一句,她記一句。
「繼續按計劃複查,不要盲目吃保健品。」
許然點頭。
「好。」
「注意上肢淋巴水腫,避免患側重物負荷。」
許明也在旁邊記。
「我來提醒她。」
林秀梅忍不住笑。
「你們兩個像上課。」
許然看她。
「這比上課重要。」
陸晨把複查建議寫好。
「心理狀態也要注意,不要讓病人總覺得自己拖累家裡。」
許然眼圈紅了一下。
「她最近老說這個。」
林秀梅低下頭。
「我花了他們好多錢。」
許明立刻開口。
「媽,你以前收養我們的時候,連自己都捨不得吃肉。」
林秀梅看著他,眼睛慢慢濕了。
許明聲音有點啞。
「現在輪到我們養你,怎麼就叫拖累了。」
許然握住養母的手。
「你只管好好活著。」
林秀梅終於忍不住掉眼淚。
診室里沒有人笑。
沈小檸遞過去紙巾。
陸晨把病歷合上,聲音很輕。
「她恢復得不錯,你們的照顧很重要。」
許然用力點頭。
「謝謝陸醫生。」
許明也站起來。
「我們一定按醫囑來。」
他們扶著林秀梅離開診室。
門關上後,沈小檸看著桌上的兩份病歷,久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開口。
「陸醫生,剛才那兩家人差太多了。」
陸晨把王德貴的病歷單獨抽出來。
「所以要留聯繫方式。」
沈小檸看向他。
「你擔心王德貴會出事。」
陸晨點頭。
「肝癌晚期,門靜脈風險,腹痛加重不是好信號。」
他停頓了一下。
「更麻煩的是,他身邊沒人真正盯著。」
沈小檸心口一沉。
她終於明白,陸晨不是單純生氣。
他是在預判危險。
下午門診結束後,陸晨把王德貴的資料又看了一遍。
他把外院影像調出來,放大到門靜脈區域。
病灶已經很重。
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干預窗口。
如果能及時介入栓塞,至少能降低一部分致命出血風險。
可王強和王麗的態度,讓這個窗口變得非常脆弱。
李森路過診室時,看見陸晨還沒走。
「還看什麼。」
陸晨把片子轉給他。
「今天門診的肝癌晚期老人。」
李森看了幾眼,眉頭皺起。
「門靜脈風險不小。」
陸晨嗯了一聲。
「兒女拒絕進一步治療。」
李森沉默片刻。
這種事情,醫院裡並不少見。
可不少見,不代表能習慣。
李森問。
「老人本人怎麼說。」
陸晨的眼神沉了些。
「怕拖累兒女。」
李森嘆了口氣。
「先留個底,真有事按急診流程來。」
陸晨點頭。
「聯繫方式已經留了。」
李森看他一眼。
「你小子今天心情不太好。」
陸晨把片子關掉。
「看見人不像人,心情都不會太好。」
李森沒反駁。
他拍了拍陸晨肩膀。
「急診見得多了,就知道人間什麼都有。」
陸晨看向他。
「見得多,不代表要麻木。」
李森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
「這句話留著,等你以後帶學生時說。」
……
晚上,急診樓依舊忙碌。
紅區收了一名車禍傷。
黃區有幾名發熱患者。
綠區排著普通急診。
陸晨剛處理完一名腹痛老人,護士站電話突然響起。
孟燕接起。
她聽了幾句,臉色微變。
「陸晨,120送來一名肝癌晚期老人,突發劇烈腹痛,血壓低。」
陸晨抬頭。
「名字。」
孟燕看向記錄。
「王德貴。」
沈小檸手裡的病歷夾一頓。
陸晨已經站起身。
「紅區準備,通知介入科待命。」
孟燕立刻撥電話。
「明白。」
幾分鐘後,救護車推著王德貴衝進紅區。
老人躺在擔架上,臉色比白天更差。
他額頭全是冷汗,嘴唇發紫,右手死死按著腹部。
隨車醫生快速交代。
「家屬說老人晚上突然喊肚子疼,隨後出冷汗,血壓掉得厲害。」
陸晨走到床邊。
「王德貴,能聽見我說話嗎。」
老人費力睜眼。
「陸醫生。」
他的聲音虛得像隨時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