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那行提示消失後，陸晨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急診樓燈光依舊明亮，遠處救護車的警笛聲像被夜色壓低，又很快被新的腳步聲蓋過去。
國際級外科權威正在調閱他的公開手術資料。
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足夠讓人一整晚睡不著。
可陸晨只是把電腦里的病例資料重新打開，繼續檢查幾處細節標註。
他很清楚，真正的醫學影響力不是被誰看見。
是當別人看見之後，仍然能拿出經得住推敲的東西。
……
第二天上午，門診開始前，沈小檸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桌角。
「今天第一個複診的就是秦浩然。」
陸晨翻開門診列表。
秦浩然的名字排在上午靠前的位置。
上一次接診後，陸晨給他安排了動態觀察和誘發評估，也明確叮囑他近期禁止劇烈運動。
禁止熬夜，禁止情緒大幅波動。
從隨訪記錄看，秦浩然至少表面上執行得還算可以。
沈小檸看著名單，聲音輕了一點。
「他這幾天好像沒有什麼動靜了。」
陸晨點頭。
「病痛能讓很多人暫時安靜。」
沈小檸怔了一下，隨即有點想笑。
這話聽著不太溫柔。
可很真實。
她還記得秦浩然第一次來門診時的樣子。
明明臉色都白了，還是一副硬撐著不服的神情。
而後來他去給受傷孩子家長道歉，捐款，接受監督，再回到診室時，整個人像被病痛和羞恥一起磨掉了一層殼。
陸晨沒有再提那些過去。
但這並不代表他忘了。
他只是把秦浩然重新放回患者的位置。
門外叫號聲響起。
秦浩然推門進來時，身後跟著秦德榮。
這一次，他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墨鏡。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比上次更疲憊。
秦德榮手裡拿著隨訪記錄，態度比之前低了很多。
「陸醫生，早。」
陸晨點頭。
「坐。」
秦浩然坐下後，沒有像以前那樣隨便靠著椅背。
他坐得有些僵，像隨時擔心胸口再突然發作。
陸晨看向他。
「這幾天發作幾次。」
秦浩然把隨訪本遞過來。
「三次。」
他的聲音有些啞。
「都是上樓或者走快的時候，停下來以後很快緩解。」
陸晨翻開記錄。
上面寫得比他預想中詳細。
時間，活動情況，疼痛位置，持續時間，是否左臂放射，是否頭暈。
字跡不算好看，但至少都寫了。
秦德榮在旁邊補充。
「我讓家裡人盯著他記的。」
秦浩然低聲說。
「是我自己記的。」
秦德榮愣了一下。
陸晨抬頭看了秦浩然一眼。
秦浩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卻沒有避開。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麼回事。」
這句話很低。
陸晨把記錄合上。
「今天做運動負荷心電監測。」
秦浩然下意識皺眉。
「我一運動就容易痛。」
陸晨看著他。
「所以才要誘發。」
秦浩然喉結動了動。
秦德榮立刻問。
「會不會危險？」
陸晨回答得很直接。
「有風險，但全程監護，有醫生和搶救設備在場。」
秦德榮又問。
「必須做嗎？」
陸晨點頭。
「他的常規檢查都沒抓到發作時變化，要想找到問題，必須把發作捕捉下來。」
秦浩然按了按胸口。
「那就做。」
他說完，又低頭補了一句。
「我也不想繼續被人說是焦慮。」
陸晨沒有接這個情緒。
他開好檢查申請。
「先去心功能室，沈小檸帶你們過去。」
沈小檸站起來。
「跟我來。」
心功能室已經提前準備好。
跑步機，監護設備，除顫儀和急救藥品全部到位。
何文斌也被陸晨叫了過來。
他是心內科住院醫，最近幾次胸痛疑難病例都跟過陸晨，對這種細微異常非常敏感。
何文斌看著秦浩然的資料，眉頭皺著。
「前面檢查真挺乾淨。」
陸晨點頭。
「太乾淨，反而要小心。」
何文斌抬頭。
「你懷疑冠脈痙攣？」
陸晨沒有直接否定。
「痙攣是一個方向，但不完全像。」
何文斌看了一眼秦浩然。
「那今天就看誘發能不能抓到。」
秦浩然站在跑步機旁，臉色有點發白。
他不是沒跑過步。
以前健身房裡，他最喜歡做高強度訓練。
可現在他看著跑步機，竟然有種上手術台前的緊張。
沈小檸給他貼電極。
「如果胸口不舒服，要馬上說。」
秦浩然點頭。
「好。」
秦德榮站在門邊，手握得很緊。
他以前總覺得兒子身體好，年輕人怎麼折騰都沒事。
可最近一次次胸痛和暈厥，把他的底氣全打沒了。
跑步機啟動。
速度很慢。
秦浩然一開始還能正常走。
心電圖波形平穩。
陸晨站在監護屏幕旁，目光沒有離開過曲線。
何文斌也盯得很緊。
幾分鐘後，速度和坡度逐漸增加。
秦浩然呼吸開始變快。
「還行。」
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
陸晨看向他。
「繼續。」
又過了一段時間，秦浩然額頭開始冒汗。
他的步伐明顯沒之前穩。
秦德榮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沈小檸擋住他。
「家屬先別靠近。」
秦德榮只能停住。
下一刻，秦浩然臉色忽然變了。
他抬手按住左胸。
「來了。」
陸晨的目光瞬間落到心電圖上。
心電圖上，ST段出現了極短暫壓低。
變化很細。
持續時間非常短。
幾乎在普通醫生剛意識到異常時，它已經開始恢復。
何文斌瞳孔一縮。
「停。」
跑步機立刻減速。
秦浩然抓住扶手，臉色蒼白，額頭冷汗一下出來。
「就是這種痛。」
沈小檸立刻扶住他。
「先慢慢呼吸。」
何文斌盯著屏幕回放。
「這個壓低太短了，常規檢查根本抓不到。」
陸晨沒有說話。
他的眼底，淡金色光幕已經展開。
【真實之眼掃描中】
【患者信息：男性，二十餘歲】
【主訴：運動及情緒誘發胸痛，左臂放射痛，短暫暈厥】
【真實之眼診斷：右冠狀動脈深層短段心肌橋，收縮期動態壓迫，運動後短暫心肌缺血】
【危險等級：B級至A級動態波動】
【當前症狀：運動誘發心肌缺血，ST段極短暫性壓低後恢復】
【建議：行冠脈內超聲檢查確認心肌橋深度，長度及收縮期壓迫率，制定藥物控制與隨訪方案】
【警告：常規冠脈CTA及靜息心電圖極易漏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