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安德烈主動來到江城市中心醫院。
他沒有去會議室。
而是提出一個請求。
「我想旁觀陸醫生的日常急診工作。」
曾大洋有些意外。
溫格卻笑了。
「我建議你去。」
安德烈看向老師。
溫格說道。
「如果你只看昨天那台手術,你會以為陸醫生只是擅長複雜血管重建。」
他停頓一下。
「但他最特別的地方,不止在那裡。」
安德烈心裡微動。
陸晨沒有反對。
只是提醒。
「急診工作不是觀摩秀,聽現場指揮。」
安德烈點頭。
「我明白。」
馬丁站在旁邊,表情微妙。
這句話,他太熟悉了。
他當初剛來江城時,也被陸晨這麼教育過。
現在輪到安德烈。
馬丁忽然有種奇怪的傳承感。
紅區上午並不算平靜。
胸痛,腹痛,外傷,老人喘憋,幾個病人陸續被推進來。
安德烈站在觀察區後方。
他原本以為急診會顯得混亂。
可真正看下來,他發現這裡有一種很特別的秩序。
陸晨不是每個病人都親自動手。
他更多時候在判斷。
誰先處理。
誰能等。
哪項檢查不能漏。
哪個指標背後可能藏著真正危險。
這種指揮,讓整個紅區像一台快速運轉的機器。
安德烈看得越來越認真。
上午十點左右,救護車警笛聲急促傳來。
孟燕接到電話後,臉色一變。
「刀刺傷,腹部出血,血壓掉。」
陸晨站起身。
「紅區準備。」
幾分鐘後,傷者被推進來。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性。
腹部一處深刺傷,衣服幾乎被血浸透。
隨車醫生快速交代。
「到場時意識清楚,途中血壓下降,腹痛加重。」
陸晨掀開敷料查看。
血從傷口深處不斷湧出。
患者臉色灰白,四肢發冷。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性,三十餘歲】
【主訴:腹部銳器傷,大量失血,血壓下降】
【真實之眼診斷:腸繫膜上動脈分支斷裂,腹腔內活動性出血】
【危險等級:S級】
【當前症狀:失血性休克進展,腹腔積血,腸管灌注風險升高】
【建議:立即手術探查,快速控制出血,顯微修復腸繫膜上動脈分支】
【警告:若延誤止血,患者將進入不可逆休克】
陸晨抬頭。
「手術室。」
趙明立刻跟上。
「我通知麻醉。」
吳凡推床。
「普外已經叫了。」
安德烈站在觀察區,心口一緊。
腸繫膜上動脈損傷。
這在任何醫院都是高危急症。
尤其是刺傷導致的深部斷裂,視野差,出血快,腸管灌注一旦出問題,後續會非常麻煩。
手術室很快開啟。
這次不是預約好的頂級國際手術。
沒有媒體。
沒有外事團隊。
也沒有世界級教授在旁邊。
只有一個突發刺傷患者,一張迅速推開的手術台,一群熟練到近乎本能的急診團隊。
陸晨主刀。
腹腔打開後,積血湧出。
吸引器連續工作。
普外醫生暴露腸繫膜區域時,臉色立刻沉了。
「動脈分支斷了。」
出血點很深。
血管位置貼近腸繫膜根部。
處理慢了,人會死。
處理粗了,腸道會缺血。
安德烈站在觀察窗後,呼吸不自覺放慢。
他想看陸晨在非計劃手術里是否也能保持昨天那種水準。
陸晨伸手。
「血管夾。」
器械遞上。
止血。
暴露。
修復。
所有步驟像壓縮到了極限。
他的動作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是極複雜結構里的精密重建。
今天是急性失血里的極速控制。
可本質又一樣。
他總能在最短時間裡找到真正要害。
斷裂血管暴露出來。
血管壁因為創傷和失血輕微塌陷。
普通修補很容易造成狹窄。
陸晨換上更細的線。
「放大視野。」
術野放大後,吻合開始。
第一針定邊。
第二針調整口徑。
第三針恢復壁面連續。
針線在血管上移動,快得幾乎不像急診搶救。
安德烈的眼神一寸寸變了。
他昨天已經看過陸晨在冠脈吻合中的精密。
可今天這種出血視野下的腸繫膜動脈修復,更能說明問題。
因為這裡沒有充分準備時間。
沒有術前三輪推敲。
沒有完善三維模型。
只有陸晨進入術野後,瞬間做出的判斷。
幾分鐘後,血管修復完成。
松夾。
血流恢復。
遠端腸管顏色逐漸轉紅。
普外醫生明顯鬆了口氣。
「灌注回來了。」
趙明看著監護。
「血壓也上來了。」
陸晨沒有停。
「繼續探查有無其他損傷。」
手術順利結束。
患者被送往ICU。
安德烈依舊站在觀察窗後,很久沒動。
溫格站在他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你看見了。」
安德烈沒有回頭。
「看見了。」
溫格問。
「看見什麼?」
安德烈沉默片刻。
「昨天不是偶然。」
溫格笑了。
「當然不是。」
安德烈又說。
「他在急診狀態下的血管判斷,甚至更可怕。」
溫格看著手術室里正在脫手套的陸晨。
「所以我飛過來了。」
安德烈終於轉頭看向老師。
他看見溫格眼裡沒有一絲被超越的不快。
只有發現更高水平技術後的興奮和尊重。
這讓安德烈忽然明白,自己和老師最大的差距也許不只是技術。
還有面對更強者時,能不能迅速放下驕傲。
陸晨走出手術室時,安德烈迎了上來。
他站得很直。
表情比昨天更沉穩。
「陸醫生。」
陸晨看向他。
「怎麼了?」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
「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希望能來這裡進修。」
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的分量不輕。
瑞士排名前三的中青年心外專家。
溫格得意門生。
主動提出來江城市中心醫院進修。
曾大洋如果在這裡,恐怕會當場把這句話記進國際合作備忘錄。
陸晨只是看著他。
「你是心外科醫生,來急診進修會很累。」
安德烈沒有猶豫。
「我願意。」
陸晨點頭。
「以後再談具體安排。」
溫格在旁邊笑了。
「看來你終於明白我為什麼飛過來了。」
安德烈看向老師,神色複雜。
「我明白了。」
溫格拍了拍他的肩。
「明白得不算太晚。」
馬丁在旁邊聽得心情非常微妙。
當初他也是這樣來的。
帶著質疑。
帶著傲慢。
帶著歐洲訓練體系的自信。
然後,被江城急診按在真實臨床里重新認識世界。
現在,安德烈也走到了這一步。
馬丁忽然有點想笑。
他低聲對朱莉安說。
「這很熟悉。」
朱莉安點頭。
「江城急診國際傲慢修正中心。」
馬丁認真想了想。
「這個名字不適合寫進正式報告。」
朱莉安忍不住笑了。